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暗淡的符文烙印，又茫然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而不甘的吼声。
但它的动作已经明显变慢了，那蓄满毁灭力量的身躯失去了来自碎片的能量支撑，缓缓地、沉重地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沉入阴影深处。
潭底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影无极站在距离楚尘不远处，望着那些正在消散的碎末，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着那些碎末在水中飘散，看着那些他追逐了许久的计划、力量、野心……一寸一寸地化为乌有。
他低下了头。
“你赢了。”
楚尘没有答话。
他已经没有力气答话了。
他松开那只捏碎玉盒的手，望着那些魔气碎片在潭水中缓缓消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道微弱的镇魔共鸣，确认邪魔确实正在失去力量来源，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手臂。
他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封魔玉盒盖子。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影无极，也不再看潭底中央那具已经重新陷入沉寂的邪魔躯。
他单膝跪地，将那枚封魔玉盒的盖子轻轻盖回掌心那些已经化为碎末的残片上，虽然它们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但他依然将它们收集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正在逐渐恢复澄清的水面。
潭口上方，透过翻涌的气泡和层层水波，隐约可见微弱的青色光芒透射下来。
那是风无痕在外面的阵法光芒。
楚尘望着那道光芒，一步一步地向上升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要听不见的水流晃动声。
他没有回头去看影无极是否还站在那里。
他只是继续向上浮去，穿过那片正在恢复澄澈的潭水，朝着潭口那道微弱的青光方向，稳稳地游去。
潭底。
楚尘背对着影无极，朝着潭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楚尘。”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楚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赢了？”
影无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而沙哑。
“你以为毁了碎片，封印了邪魔，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楚尘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影无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残存的血煞之气在他身周缓缓流动，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战斗了。
但他依然站着，望着楚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本座自幼被玄阴宗收养。”
“他们教本座修行，给本座资源，让本座替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一百三十年来，本座替他们杀了无数人，背负了无数骂名。”
“他们许诺本座，等魔器炼成，就让本座取代现任宗主。”
“本座等了一百三十年，等来的是你的剑。”
楚尘看着他。
“你觉得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人逼的？”
“难道不是吗？”
影无极的声音猛地提高。
“你以为本座生来就想当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本座没有选择。”
“从本座记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本座……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的用处。”
“一旦你停下来，那些曾经捧着你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
“我确实不懂。”
楚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但我看到了你做的事。”
“落魂古墟，你为了引出我，放任血煞宗屠杀散修。”
“狂风堡外，你下令屠戮守军。”
“寒狱潭底，你试图唤醒邪魔，让整片下环都陷入灭顶之灾。”
“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
“没有人逼你。”
影无极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是本座自己选的。”
他猛地张开双臂。
残存的阴煞之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水中翻滚着扩散开来……他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楚尘没有后退，在影无极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已经出剑，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定风波在潭底扩散开来，形成一圈灰金色的光环，将那正在爆发的能量冲击波牢牢困在剑意范围之内。
轰……光芒在剑意范围之内亮起，如同一个被禁锢在牢笼中的太阳。
影无极站在那光芒的中心，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消散。
他望着楚尘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不甘的弧度。
楚尘没有移开目光。
他站在剑意之外，隔着那道正在消散的光芒，与影无极对视着。
光点飘散到剑意边缘，被镇魔金光一一净化，彻底消失在水中。
楚尘放下剑。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
他刚走出几步，潭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那具暗红色的邪魔躯体正在动。
动作很轻，但在空旷的潭底清晰可闻。
楚尘盯着它。
“你还想挣扎？”
邪魔没有回答。
它的手指缓缓收紧，将一截断裂的锁链握在掌心中，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楚尘快步走向潭底中央的祭坛。
他在祭坛前蹲下，伸手拂去石台上的碎石和淤泥，将那枚完整的寒狱阵钥对准石台上的凹槽，稳稳地按了下去。
阵钥嵌入的瞬间，石台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
光芒向外扩散，但在那些断裂的纹路处停滞不前。
楚尘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断裂的纹路，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正在渗血的手，没有犹豫，伸手按在石台表面，将体内的混沌真元和镇魔意韵一同注入石台之中。
“你以为这点力量就能重新激活镇狱大阵？”
邪魔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吹过裂石的嘶鸣。
“你的真元已经枯竭了……你拿什么来镇压我……”
楚尘没有抬头，语气平静。
“够用就行。”
金色的光芒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沿着那些断裂的纹路缓缓推进。
岩壁上的新符文在那金色光芒的触及下逐一亮起，形成一道完整的封锁网。
邪魔那抬起一半的手臂缓缓垂落下去，庞大的躯体在层层锁链的束缚下缓缓沉入潭底，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彻底合拢之前锁定了楚尘的方向。
“你……封印不了我一辈子……”
楚尘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