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掌心钻进来，钻过皮，钻过肉，钻进骨头。


    从手掌烧到手腕，烧到肩膀，顺着经脉一路烧向心口。


    楚尘咬紧牙关，半跪在井底。


    “疼吗？”


    守碑人的声音，从井口落下来。


    疼。


    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喊：“我……撑得住。”


    火继续烧。


    “怕吗？”


    守碑人的声音又落下来。


    “怕。”


    楚尘从牙缝里挤字。


    “怕还跳？”


    “怕也得跳。”


    “外面的人，等不起。”


    烧到心口的时候，楚尘的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白光。


    是另一片天，另一片地。


    他“看”见了。


    一片战场上，天是黑的。


    天上，落着一根针。


    很细，很白，从极高处垂下来，钉向地面。


    针尖落在一座山门上。


    山门里，人站着，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灰。


    灰落了一地。


    针收回去，又往下一个地方落。


    一针，一地灰。


    一针，一地灰。


    楚尘看着那根针，浑身发冷。


    这就是陆小五看见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光。


    是针。


    是魔军拿来“点”东西的针。


    针点过的地方，就是路。


    针一步步往南点，路就一步步往南铺。


    而铺路的人，此刻正踩在这条路上。


    画面一转。


    针不见了，天上落下来一片黑。


    那不是影子，是魔军。


    成片成片的黑影落下来，落进碑林里。


    碑林里的镇魔修士迎上去，白衣的，一身的镇魔金光。


    白光与黑影撞在一起，碑林一块一块地炸开。


    有人在黑气里嘶声喊：“碑在，人在！”


    “守住碑林！”


    天上，一个低沉的声音落下来，不像人声。


    “路，通了。”


    有人倒下了。


    有人举着碑，砸出去。


    有人把最后一口气，按进碑心。


    楚尘站在那片战场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们身上的光，和他掌心里的光，一模一样。


    最后一幕，是那口井。


    一个穿白衣的人，跪在井边，把一簇火按进井里。


    那是原火。


    那人回过头。


    脸看不清，但眼睛是亮的。


    他张了张嘴，说了四个字。


    楚尘没有听见声音，但他读出了那口型。


    守碑的人。


    白光炸开。


    现实回来了。


    楚尘醒在井底。


    原火不见了。


    井底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一点金光，慢慢浮上来。


    很淡，但比刚才进来的时候亮。


    金光漫过手腕，漫过肩膀，漫向心口。


    一路烧过的地方，全都亮了起来。


    那些被烧坏的地方，重新长出了光。


    楚尘站起身。


    他动了动手指。


    金光顺着手指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流回掌心。


    流畅，饱满，沉。


    像是从来没有折损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抬起了手。


    掌心一朝上。


    金光从他掌心冲出去，像一道柱子，直直撞上井壁。


    整口井，轰地一下亮成白昼。


    井壁上的旧碑文，被这片金光一照，一个一个字亮了起来。


    楚尘看着那些字。


    那是碑史。


    他站在井底，抬头，望着碑林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层。


    第二层，藏碑史。


    第三层，锁本源。


    他收回手。


    掌心那点金光，安静了下来。


    身后，守碑人的声音响起，比先前虚了几分。


    “火，认你了。”


    楚尘问：“前辈，井底那个穿白衣的，是谁？”


    碑林里，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守碑人开口：“那是摆原火的。”


    “摆完，他就死了。”


    “死了，成了我这尊石像。”


    楚尘沉默了一瞬。


    “我看见了魔军的针。”


    “针点过的地方，是路。”


    “你看见了？”


    守碑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看见多少？”


    “我看见针，看见魔军落下来，看见碑林炸开。”


    “还看见你说的那个穿白衣的。”


    石像没有再说话。


    空地上，风静了很久。


    “上去吧。”


    守碑人最后说：“第二层的门，开了。”


    “你要找的法子，在里头。”


    “第二层有什么？”


    “碑史。”


    守碑的道：“一刀一刀刻在上头的账。”


    “魔军的账，镇魔的账，一万年的账。”


    “烧了大半，剩下的，不一定都讲道理。”


    “挑着看。”


    “哪些不能看？”


    石像沉默了一瞬。


    “看见魔主两个字，就闭眼。”


    楚尘点头。


    他抬头。


    头顶的井口，白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放大。


    像一扇门，慢慢推开。


    第二层的入口，在碑林中央。


    楚尘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


    烧焦的味。


    不是木头的，也不是肉的。


    是石头被烧过的味。


    第二层，也是一片碑林。


    只是这片碑林，全是黑的。


    碑被烧过，碑面上一层焦壳，有的地方烧穿了，露出里面的白。


    楚尘走到最近的一块碑前。


    碑面上，字是烧剩下的。


    他伸出手，掌心虚按在碑面上。


    金光渗进去。


    碑面上烧焦的黑壳，一块一块地退开。


    字，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魔军自门外来。”


    “门在九天之上，非地非天。”


    “先锋刃为魔主之牙。”


    “牙出，则门开。”


    楚尘站着，看完这一块，走到下一块。


    第二块碑上写：


    “魔军分三等。”


    “先锋刃为一口，魔将为十指，魔主为一心。”


    “断一指，可缓其行。”


    “断十指，可退其门。”


    “唯焚其心，方可绝其患。”


    楚尘在那句“唯焚其心”上，停住了手。


    他往下看。


    第三块碑，烧得只剩下半边。


    半边碑上，写着一行字。


    “欲焚其心，须入其核。”


    第四块碑，字更深。


    “核不可摧。”


    “唯原火可焚。”


    “焚核者，须以身为引，入核中。”


    楚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四块碑的边上，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人补刻的。


    “入核者，九死一生。”


    “万年前，入核者三人，皆未归。”


    碑林里，风停了。


    楚尘站在碑前，没有动。


    守碑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看见了？”


    “看见了。”


    “法子在那儿。”


    守碑的道：“戮幽的核，就在封印最底下。”


    “你要下去，进它核里，用原火烧。”


    “烧了核，它才真死。”


    楚尘问：“进核里，怎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