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不了几千里，只挖一段。挖它来的地方，它第一天出现在石头沟，它上路的地方在石头沟往北。路是新铺的，新铺的路根浅，根浅的地方挖得断。”


    周炎一直站在案子下首，听到这里开了口。


    “那我去挖。我带着地火队挖，挖地不用人，用地火就行。我把火压到地下，一层一层烧，烧到火苗子往下钻不动，那就是到了底。到了底就把石头填进去，填满，一段一段填，把路填成死路，填到它没处走。”


    楚尘看着他，看了一阵。周炎半张脸包着布，露在外头的那半张被灯照着，颧骨高，眼窝深，眼下两道青。这一趟去石头沟，来回四天，挖加填少说十天，十天里能不能站住脚，谁也说不准。


    第二天清早，周炎带人往北去了。


    那天清早的雪下得很细，落到人肩上就化，化了又冻，衣裳外面结了一层薄壳，走一步响一下。三十个人从镇北门出去，背的都是石头镐和绳，走一路，脚下踩出一路黑印。走之前，周炎来辞行，包脸的那块布一角被雪打湿了，贴在腮上。


    “十天，十天之内我把石头沟那段路填死。”


    “填不死呢？”


    “填不死，我就留在下面，用身子堵。”


    楚尘看了他一会儿。


    “你半张脸都烧了。”


    “再烧一次也无所谓。”


    周炎笑了一下。


    “我还有半张脸。”


    “留着，回来拿它喝酒。”


    “成。”


    周炎转身走了，袍子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雪沫，落在门槛上，一会儿就化了。


    他走后，水云姬进了帐，进来先把帐帘按住，怕风把灯吹灭。


    “血骨老祖来讯了。西线那二十三个空村，他派人一个一个复核了，村落里多出十一道脚印，都是往南，日期跟石头沟差两天。还有一件，火云掌门那边，地火线铺到中环北口了，铺了八百里，一条线，照路用的，照出它的下一个落点。”


    楚尘听完了，闭上眼。


    “记下来，记日子。十一家，走过三个村子，一共三十三天，一天走多远，一天吃几个，都记下来。算它什么时候到，算出来，我就知道下一个该在哪儿等它。”


    水云姬应了，转身出去。


    帐里只剩一盏灯。


    楚尘躺着，看着那道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灯碗里歪着，把帐布照出一块昏黄，帐布上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结了一回。


    “守碑的，你要是在，就听着。我断它一条路，你当年没烧完的东西，我一段一段给它填回去。”


    灯芯响了一下。


    帐外的风，往北吹。


    周炎带人走了两天，到了石头沟以北。


    那地方是一片缓坡，坡上全是雪，雪面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硬棱，踩上去先陷一寸，再踩实了。雪底下是冻土，硬得像铁，镐头砸下去只留一个白点。三十个人分三队，一队照地，一队清雪，一队备石，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镐头砸在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去。


    “从哪儿下手？”


    一个队员问。


    “从它上路的地方。它第一天出现在石头沟，往前走肯定有它上来的口子。”


    “口子在哪儿？”


    “火找。”


    周炎趴在地上，掌心的火贴着地皮。火苗贴着地往前爬，爬过一道雪棱，又爬过一道，爬到一百步，停住了。


    “头儿，这儿的火不对，别的火懒，就这儿往下钻。”


    周炎爬起来。


    “挖，挖到见底。”


    三把锄头下去。头一尺是冻土，硬得像石头，第二尺还是冻土，第三尺，锄头一空。


    “空了！底下空了。”


    周炎蹲到坑边往下看，坑底是个黑口子，口子下面不是土也不是石，是空的。他把火按进坑里，火往下落，落到丈许，火光把底下照出来了。


    “头儿，底下是条道，宽的，一丈二，从这头到那头，整整一丈二。”


    周炎站在坑边看了很久。风吹过坑口，把火苗吹得往坑里倒，他一动不动，看着底下那条黑。


    “这就是路。”


    “这条路是谁挖的？”


    “不是挖的。”


    周炎说。


    “挖的会有坑，有毛刺，这个是磨的。”


    他用火照了照洞壁，洞壁上，一圈一圈的纹，像什么东西一路蹭过去的。


    “它从这儿上来的，那这就它家门口。”


    “填，填石头。”


    “石头从哪儿来？”


    “山根那边开，填满这一丈二，先填一百丈。”


    “一百丈够吗？”


    “不够就填二百丈。盟主说，填到它没处走。”


    填了三天。


    石头一块一块往里扔。头一天扔下去，听不见底；第二天扔下去，声音近了，闷闷地撞一下，又沉下去；到第三天，坑里的石头开始往下沉。


    “头儿，石头沉。”


    “沉多少？”


    “一天沉一尺。”


    周炎趴到坑边，把火点下去。火光底下，底下的石头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石头怎么没了？”


    “不是没了，是被吃了。”


    “谁吃的？”


    “它。”


    “它不是不能离开路吗？”


    “它不离开路。”


    周炎道。


    “它是把路里的东西往下推，推到底下。”


    “那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


    “这石头推下去，底下能装多少？”


    “不知道。”


    “那我们填的，不都是白填？”


    周炎在坑边站着，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雪粒子打在脸上，一粒一粒的疼。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黑一直往上冒，冒着冒着就散在夜里，散得什么也不剩。


    “换法子，别扔石头了。”


    “那扔什么？”


    “烧，烧这条路，烧到底，烧到它不吃了为止。”


    火又点起来了。


    三十个地火队的人，把火压进路里，各占一段，火从三十个点上同时往下走。走一丈，温度够了；走两丈，石壁开始裂，裂缝从壁上爬到地面，把雪面顶开一道道口子；走三丈的时候，出了怪事。


    “头儿！火不走了！”


    “怎么不走？”


    “底下有风，往上顶的风。”


    周炎跳下坑。坑底，火贴着那条走廊，烧不动，火苗在动，是往上倒着烧的，像有人在底下吹。


    “这是回风。”


    “什么叫回风？”


    “底下的道太长，空气不够，风就倒着往回走。”


    “那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