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是一个溶洞，不是一个石室，是一个天然的大溶洞，顶很高，高得看不清。四面都是石壁，石壁凸一块凹一块，形状不规整，像是被水冲出来的。


    最奇的是地。地不是平的，是往下陷的。周炎站着的地方是高处，往前十几步，地面就开始往下斜，斜到一处最低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很宽的石缝，从东贯到西。


    石缝里没有水。


    有的是光。


    极淡的暗金光，从缝里往外冒，冒得很慢，像水汽。


    周炎举着火把，顺着那道缝往前走。


    走了三十来步，他停住了。


    前面横着一根东西。


    很大。


    那东西横在溶洞正中央，一头搭在高处的石台上，另一头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周炎拿火把从头照过去，照了半天，才照出个大概。


    十丈长。


    两人合抱那么粗。


    骨头是白的，白里透着灰，表面不平，一层一层地起着纹。骨头上爬满了暗金色的线条，线很细，密得像网，从骨头一头缠到另一头。


    那线条是活的。


    周炎盯着看了一阵，看见那些线在动。动得很慢，一条线从骨头这头爬到那头，得爬好一会儿。


    “这是……”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根指头。”


    那根指骨不是平放的，它搭在石台上，方向是斜的。骨头的一头低，一头高，低的那头正对着南边。


    周炎掏出怀里的地图，摊在地上，用火把照着。图上画的北线，是从北往南。图上画的西线，是从西往东。两条线在青石集交汇。


    他把火把举起来，对着骨头指的方向比了比。


    分毫不差。


    “它指着青石集。”


    周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又往前走，走到离那根指骨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骨头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亮得不重，只是那些暗金色的线一齐闪了一闪。


    紧接着，整个溶洞轻轻震了一下。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脚底板先麻，才传到耳朵里。头顶上有碎石落下来，砸在石台上，滚了两圈。


    周炎站着，没有动。


    那点光又暗下去了。溶洞重新黑了回来，只剩他手里那根火把。


    周炎盯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它不是死的。”


    他开口。


    “它是在睡。”


    西线在山口里。


    山口是一条窄谷，两边是石崖，中间一条道，最窄处只有二十丈。血骨老祖把三百名阵法师分成三排，从谷口往里摆，摆进去一里半。


    阵是连夜立的。


    立阵的法子很笨，三百个人，每人吐一口精血在自己脚下的阵眼上。吐完一口，血就凝在石头上，结成暗红色的一块。三百块结在一处，连成一片血网，横在谷底。


    第一排结完，第二排开始。结到第三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试路者是午前到的。


    它从谷口进来，走得不快，一步一尺半。它身前那一段路，草早就没了，土也是焦的。


    它走到血网前，停了一下。


    “来了。”


    血骨老祖站在第二排阵眼后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都稳住。”


    试路者往前一撞。


    那一下不重，可血网整个凹了进去。凹的形状很清楚，是一个拱形的坑，坑的中心正是它撞的那个点。血网往外绷，绷到快要破的时候，又弹了回去。


    弹回去的那一瞬，第一排的阵法师有一半吐了第二口血。


    “老祖，第一排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


    血骨老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第一排的后头。


    “第二排，递血。”


    第二排的阵法师一齐咬破手指，把血滴到地上。血顺着石缝往前流，流到第一排的阵眼上，暗红色又亮了一分。


    试路者撞了第二下。


    这一下比第一下重。血网凹得比刚才深，凹到底的时候，网面上裂开一道细缝。裂缝里渗出来的血落在石头上，冒起一股白烟。


    “补！”


    血骨老祖吼了一声，自己也咬破了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眼上。


    第三下撞上来的时候，血网没有凹。


    它顶住了。


    顶住的那一刻，血骨老祖的嘴角渗出一线血来，他没擦，任它往下淌。


    北线是空地。


    北边那片地，村子腾空了，人也撤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火云把地火队分成九段，沿着路两边铺火。


    火线起先是三里宽。


    三里宽的火线烧起来，天都能照红，站在青石集北门上看得见北边的一片赤红。


    一个时辰之后，火线成了一里半。


    再一个时辰，一里。


    火云站在火线后头的高地上，脸被烤得起了皮，他不管，只盯着火线里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在走。


    它踩着火往前走。


    它每走一步，脚下那一片火就自己灭了。不是被踩灭，是灭得没有道理。火苗还在烧，它脚一落，那一片火苗就往下一矮，矮成一片暗红，然后就没了。它抬脚往前走，身后的火又烧起来，可前头它要落的那个点，已经先灭了。


    “它把火压下去的。”


    火云道。


    “它不是不怕火，它是能灭火。”


    “那怎么办？”


    “接着烧。它灭一片，我们补一片。它烧不疼，可它得费力气。”


    “掌门，柴不够了。”


    “拆棚子。”


    “棚子拆完呢？”


    “拆完了就用队里的本命火。”


    第二拨火补上去的时候，地火队的队员开始倒了。


    先是一个年纪轻的，掌心里的火苗忽然矮下去，接着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手还在往前伸。


    抬下去一个，接着倒第二个。


    倒到第七个的时候，火云回头看了一下。


    “还剩多少人？”


    “九十三个。”


    “出发的时候多少人？”


    “一百四十。”


    “折了三分之一。”


    火云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掌按到了地上。


    青石集中央的土台上，三面都有传令的人跑上来。


    西边的人跑上来，报一句，下去。北边的人跑上来，报一句，下去。


    楚尘躺在车上，听着。


    “西边怎么样？”


    西边的人答：“血阵顶住了，老祖吐了血。”


    “北边呢？”


    北边的人答：“火线剩一里，地火队倒了七个。”


    楚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