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驿在山坳里。
从山口下来，绕过一道梁，再往北走三里就到了。石蛮带人先一步到的，他到了以后没敢进去，只在坡上趴着看。
驿馆是三进的院子，如今只剩下残垣。
头一进的正房没了，只剩一圈墙根，墙根上的石头被雪埋了一半。第二进有个门洞，门洞上头那根横梁还挂着，梁上原本的瓦片早没了。第三进最里头，院中立着一截塌了的石塔。
塔原本应该是高的，此刻只剩底下三层，顶上是断的，断口朝天，积了一层雪。
塔身上的纹还在。
石蛮趴在坡上看的时候，隔着一百多步，就能看见那些纹在雪底下显出来的印子。纹是刻的，刻得深，被雪埋了几千年，雪化了又冻，纹却没被磨平。
“这塔是干什么的？”
他问旁边的人。
“不知道。”
“这地方荒了多少年？”
“几千年了，没人来。”
石蛮把身子往下压了压。
院子里的断墙之间，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灰影。十几道，很细，贴着墙根钻来钻去，一会儿钻进墙缝，一会儿又从墙后头出来，从一个屋基钻到另一个屋基，看着不像是走，像是在翻。
楚尘的板车是晌午到的。
车到了坡下就上不去了，路让雪堵了。他让人把自己从车上抬下来，扶着走。石蛮在旁边跟着。
“盟主，里头那十几道灰影。”
“我看见了。”
“它们不进人，就在墙里头钻。”
“它们在找东西。”
楚尘说。
石蛮愣了一下。
“找什么？”
“不知道。”
楚尘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喘了喘。
“可它们找得这么细，说明那东西它还没拿走。”
进了院子，楚尘先是拿眼睛扫了一圈。墙根、门洞、台阶、断梁、塌掉的屋架子，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他把目光落在院子正中那截石塔上。
“扶我过去。”
两人架着他往塔边走。走到离塔还有十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停住的原因不是脚下，是怀里。
他怀里揣着那半块塔令，是下重那枚，从地底哨台带出来的。这几日一直贴着身子放着，凉冰冰的，没什么动静。
此刻它烫了一下。
不是烫得厉害，是微微地热，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根火柴。
“这东西在动。”
楚尘把塔令从怀里掏出来。那半块铜面上，原本字是暗的，此刻那几个字透出一点很淡的金，金在雪光底下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亮着。
他把塔令举起来，往四周转了半圈。转到石塔的方向，那点金亮得最明显。
“底下有东西。”
石蛮叫了四个人，从塔底开始搬石头。
碎石一层一层往下清，清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是个铁盒。盒子不大，一巴掌长，半巴掌宽，锈得发黑，边角都烂了。它原本应该是嵌在塔基里的，塔塌了，它跟着埋进土里。
石蛮要伸手去拿。
“等等，我来。”
楚尘说。
他让人扶着他蹲下去，自己伸手把盒子捧起来。盒子很轻，捧起来的时候，底下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把盒盖掀开。
盒子里是一块铜。半块青铜令牌，断口很齐，断在中间。铜面上刻着三个字，笔画比下重那枚细一些，排列也不一样。
楚尘把令牌拿出来，就着雪光看。
前两个字是“中重”。第三个字是“东”。
他把两块令牌放在一起，一块在左手，一块在右手。两块铜面上的纹路是一样的，一圈绕着一圈，只是右手里那块大一圈，纹也密一层。
“这是中重令，比下重高一等。”
石蛮凑过来看。
“中重，是不是塔里第二层的那一枚？”
“是。”
楚尘把两块都攥住。
“我在古界见过碑文，塔分三重：下重封原火，中重藏碑史，上重锁本源。令牌也分三重，下重的守哨台，中重的守什么，碑上没写。”
“这枚为什么在这儿？”
“不知道，先带走。”
楚尘把那半块中重令放回盒子里，盒子揣进怀里。
就在他要站起来的时候，院墙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重，一步下去，雪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走得慢，一步大概隔两息。
院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一丈二高，比先前那两个高出一头。它也是灰布衣裳，衣裳上全是土，土一层压着一层，厚得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它没有脸。
它站在门口，那张没有脸的头正对着院子中央，正对着楚尘的方向。
它开口了。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话，也不是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滚了一圈又滚回去。
石蛮把刀抽出来。
“盟主，你退后。”
“别动。”
“它进来了！”
“我说别动。”
楚尘道。
他看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
“它不是来找人的。它找盒子。”
石蛮还要往前冲，被楚尘抬手拦住了。
楚尘把盒子递给旁边的人，让人退到后头去。他自己扶着墙，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把手抬起来。
掌心里那点火亮起来。
先前那点火是一团，此刻它铺开了，从掌心往外，铺成一片。白火铺出去的时候，里头裹着一层金，金在火里流动，流到边缘，火苗就往上一挑。
那东西进门，正好撞上这片火。
它顿住了。不是站住，是顿。它往前迈的那条腿停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收回去。
它往后退了一步。
退那一步的时候，脚底下那一片雪全化了，化成一摊水，水又立刻被火烤成了白汽。
“它怕这个。”
石蛮在后头低声说。
“它不怕火。”
楚尘道。
“它怕这个火里的东西。”
他把手往后收了一点，火片跟着收，收回来一半，还剩一半铺在他脚前。
那东西站在门口，没有再进，也没有退。它那张没有脸的头还是冲着楚尘，喉咙里的咕噜声响了两下，停了。
院子里静了一阵，静的时候谁也没敢动。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比先前所有的震都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地下翻了个身。可它震的位置不对，它不是从脚下传来的。
是从北边。
楚尘转过头往北看。废驿北边是个山坳，山坳里的雪积得比别处都厚，山坡上白得晃眼。
就在那片白里，亮了一下。
光是山底下透出来的，暗金色，一闪就没。
闪完，脚下又震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石蛮抓着一根断柱子才站住。
“盟主，那是……”
楚尘没有答。他盯着那个山坳，盯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那底下的东西在动。它先前一直在底下，藏得好好的，此刻它慢慢往上抬了。
抬起来的时候，山坳上的雪往下滑，滑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楚尘的手把怀里的盒子按住了。
“它也想要这块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