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后来，楚尘觉出来，有那么一处地方，火送不动了。


    不是堵，是撞上了东西。


    他往里推，那头也往外顶，顶得不硬，可它顶得很死，是那种不会退的东西。


    那是碑里剩下来的老封印。


    封了万年，火早就薄了，薄得像一层纸，可它还在。它守着，一直守着。


    楚尘把剩下的火都往那一处推。


    推的时候，他的手贴在碑面上，能觉出来手底下的石头在变。


    先前石头是凉的，凉得像冰。推了一阵以后，那凉慢慢退了，退成了普通的温，再退，退成了一点热。


    热从碑面上起来，起得很慢，从底座往上走，走到碑腰，走到碑肩，一直走到碑顶。


    眉心那道印开始动了。


    那道印先前是黑的。从第二指断了那天起，它就一直是黑的，黑得没有一点光。楚尘摸过很多回，摸上去是凉的，冷的，像一块死掉的石头。


    此刻它变了。


    变的次序是从边上开始。印的最外沿先起了一点淡，那点淡是金色的，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淡过一会儿，那一点金往里头爬，爬了一圈，印边的黑就少了一圈。


    爬得很慢。爬一层，停一下，再爬一层。


    每爬一层，楚尘就觉出那道印在往下沉，沉进眉心里去，沉得比先前深。先前那道印像是浮在皮上的，此刻它沉到了骨头里。


    印上的纹也比先前清楚。先前那道印只是一个形状，看不出纹路。此刻纹路出来了，一圈一圈绕着，绕得跟碑上那些符、地底下那些纹，是一个路子。


    楚尘忽然明白过来。


    碑里的封印，在帮他重铸这道印。


    不是他在补碑，是碑和他在互相补。他把火送进去，碑里那口老封印就把火接住，接完了，反过来把那道印重新铸一遍。


    铸一遍，印就厚一层。


    铸到最后，那道印已经不再是黑的。


    它成了淡金。那种淡金不亮，不刺眼，可它是活的，是流动的，能看见底下的纹在一圈一圈走。


    碑上那道裂，从碑顶开始往回收。


    收得很慢，收一段，停一下，再收一段。收过的石面是平的，裂口合上以后看不出缝，只留下一道很浅的印子。


    收到碑腰，停了一下。收到碑座，又停了一下。


    最后一段是底座上那一道，是最早在后山被撞出来的那一道。


    楚尘把最后一点火压进去。


    那一点火进去以后，那道裂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间，整块碑震了一下，震得不高，只是静中的一跳。震完之后，碑上的黑气没了，碑面上的碎石也不落了。


    楚尘猛地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两只手还按在碑上。手底下那块石头是温的，跟先前那口井的井壁一样温。


    他转过身。


    那根指头在二十丈外，先前被他打过一次，偏了半寸又转回来，一直在那儿看着。


    楚尘抬起右手，往前拍出去。


    金色的光柱裹着白火，从他掌心出去。那道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粗，都直，从碑前一直打到指面上，结结实实，没有一点偏。


    打在指面上的时候，嗡的一声。


    那根两丈粗的指头猛地一震，震完往后退，退了整整三丈。退的时候把地上的雪推起来一片，推成一道白色的浪。


    退到三丈外，它停住了。


    指面上那七圈纹，先前亮得很足，此刻暗了几分。最外头那一圈已经不亮了，剩里头的六圈，还亮着，可亮得比先前虚。


    楚尘站在碑前。他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响声。


    就在他要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脚下的地动了。


    先动的是西边。


    西边传来的，是一下很闷的震动，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穿过山，穿过地，一直传到他脚底下。


    紧接着，东边也动了。东边那一下比西边近，来得也急。


    楚尘抬起头，往西看，又往东看。


    两边都是白，雪地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什么。


    两根指头，正在往这边赶。


    一根从西边来，一根从东边来。


    加上碑前这一根。


    三根，合围。


    第二根是晌午到的。


    第一根是西线那根。它从西边过来，走的不是路，是照着直线走的，一路上把雪地和矮树全都推平了，推出一条笔直的沟。它走到寒狱以北三里的时候停住了。


    第三根是黄昏到的。


    东线那根来得比西线那根晚，可它来得更稳。它到了以后没有停在外头，它往前走，一直走到离碑两里的地方才停下来。


    加上碑前原本那根。


    三根。


    它们站的位置，差不多是个三角。


    碑前那根在最南，正对着碑。西线那根在西南，东线那根在东南。三根指头把碑围在当中，围成一个很大的圈，圈子中间只有三样东西：碑，碑前的楚尘，还有楚尘身后那三十个镇魔修士。


    三根指尖都朝着一个方向。


    对着碑。


    也对着碑前那个人。


    它们没有立刻攻。


    站定之后，三根指头就都没再动。它们不走，不撞，也不叫，就那么立着，像三根插在雪地里的石柱。


    雪落在它们身上，落在那些纹路里，落进去就化了。


    风无痕从碑后头绕过来，站到楚尘身边。


    “它们怎么不动？”


    “在看。”


    楚尘道。


    “看什么？”


    “看我。我在碑前，碑在这儿，它们要看我什么时候走开。”


    “你走开它们就砸？”


    “我不走开它们也砸，只是早晚。”


    风无痕看了那三根指头一会儿。


    “它们在等什么？”


    “等齐。三根到齐了，就要动手。”


    三方的人是当天夜里陆续到的。


    血骨老祖最先到。他从西线追过来的，坐着一辆破车，车轱辘歪了，走一路响一路。他带的人只剩两百多，个个带伤，有几个是被抬来的。


    “西线没了。”


    他说。


    “撞了两天阵，第二天夜里阵破了。三百阵法师，只剩四十几个。”


    楚尘没有接话。


    石蛮第二个到。他从东线撤过来的，走得急，隘口已经交给了副手。


    “隘口丢了。那根指头没走隘口，从边上绕的，绕过去以后抄后头。我判断守不住，把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是对的。”


    楚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