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痕又听了一会儿。


    “它们在走。”


    “对，它们在走，走了没停。”


    楚尘伸手，摸了摸那扇门。石头是凉的，可凉里头有一层温，温得很薄，像是门后头有什么东西，把这点温一点一点地烘出来。


    门露出来的时候，外头三根指头一齐动了。


    动的幅度很小，只是往前进了一步。


    一步之后，三根指头都停住了。停的时候，指身上的纹路一圈一圈亮起来，亮得比先前都快。


    它们在往前迈那一步之前，一直很静。此刻它们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那一步迈出来，站在碑前的人全觉出来了，脚下的雪往下沉了一层。


    “它们动了。”


    石蛮在后头喊。


    “都别慌。”


    楚尘道。


    他没有回头看。他看着那三根指头，看了一会儿。


    “它们怕了。”


    他说。


    “怕什么？”


    风无痕问。


    “怕门里的东西。”


    最粗的那一根率先动手。


    是第三指。它先前在碑前站了两天，一直没动，此刻它把指身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了一下。


    停那一下它是在蓄力。


    蓄完，它对着石门的方向，狠狠砸下来。


    那一下砸得极狠，砸下来的时候，风先到，把地上的雪压成一片，把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护门！”


    楚尘喊了一声。


    他喊的时候人就在门口，他往旁边让开，让出门口正中那一片地方。


    血骨老祖先动。


    “抬我去西边，再往西二十丈。”


    他冲抬担架的人喊。


    “老祖，那边是阵眼。”


    “我知道，就在那儿放。”


    担架抬到阵眼上，他两只手撑着担架边，硬生生把自己撑起来半截。他一口咬破舌尖，血喷在地上。血落在雪上不散，反而顺着石缝往下钻，钻出一圈来。


    “血阵，起！”


    血圈亮起来，从地上浮起半人高的光，把门口西边一大片全罩住。


    “火云，东边归你。”


    “知道了。”


    火云两手一合，掌心向着地面，往下一压。地火从他掌心钻出来，顺着地皮往前爬，爬到血阵边上接住。


    “石蛮，盾。”


    “竖上了！”


    石蛮带的兵在门口竖盾，一排，两排，三排。盾是木头的，包着铁皮，接成一堵墙。


    “风无痕，符纸往天上撒，别停。”


    风无痕站在后头的坡上，把手里的符纸往天上撒。撒一把，再撒一把，撒了七把。符纸在半空散开，一张一张自己烧起来。


    四方的人一齐上。


    第三指砸下来。


    砸的位置是门口正中。


    血阵先接。血色的光被那一指压得往里头凹，凹得很深，凹到一半的时候，血圈外头倒了一片人。


    火墙跟着顶。地火被砸得往两边散，散完又聚，聚完又散。


    盾墙在最里头，被震得哗啦一响，前排的人往后倒了一地，第二排顶上来。


    符纸烧成的白网罩在最上面，一张烧完接一张，烧到最后，网上破出几个大洞。


    那一指砸在门前三丈的地方。


    地上被砸出一个坑。坑里的雪、土、碎石，一起被掀起来，掀得老高，到了半空又散开。


    散开的那一刻，正赶上几方光一起往上涌。


    光撞上那些飞起来的东西。


    炸了。


    一片光雨。


    门是第三指砸下来之前撬开的。


    撬它的是六个人，用两根铁杠。撬到一半的时候，门后头那股力自己松了，门从里头往两边开，开得很慢。


    开了一半，停住了。


    楚尘站在门口。


    里头黑着。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等着眼睛适应。


    等了十几息，里头慢慢显出东西来。


    是碑。


    碑一片一片立着，从门口往里排，排到看不见为止。它们不像外头那些碑有高有矮，这里头的碑一样高，一样宽，碑与碑之间的距离也一样，一排一排，排得整整齐齐。


    排得越远，碑就越小，小到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跟里头那片黑连成一块。


    “这得有几千块。”


    石蛮在后头低声说。


    “几千。”


    楚尘说。


    “我数过了，数不清。”


    他看的是碑前。


    每一块碑前面，都立着一道影子。


    影子很淡。


    不是实的人，也不是外头那种灰影。它们是白的，很浅，透着一层很淡的光，光不亮，可它一直在。


    影子穿着甲。甲是古式的，肩上有兽头，胸前有护心镜。它们穿着那样的甲，站得很直，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握着兵器。兵器有刀，有枪，有锤，有盾。


    它们站得很静。静得像石头。


    “它们不动。”


    风无痕在后头说。


    “它们在等。”


    楚尘道。


    “等什么？”


    “等我。”


    过了一会儿，那些影子动了。


    不是所有的，是最前面那一排。第一排的几十道影子一齐转过头来，动作是一样的，先是慢慢偏，偏到一定角度停一下，再转过来，最后一起对准门口。


    最前面那一道，站在门正中间的位置。它比别的都高一点，甲也比别的都厚一层。它手里没拿兵器。


    它提着一盏灯。


    灯是石头的，不大，比拳头大一些，底下有个手柄。灯上刻着两个字。


    中重。


    “你看那盏灯。”


    风无痕说。


    “我看见了。”


    “那两个字呢？”


    “中重。”


    风无痕愣了一下。


    “跟咱们那两块令牌上的字一样？”


    “一样。”


    楚尘说。


    “这是上头的号。”


    那道残魂看着楚尘，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微微低了低头。


    那不是鞠躬，也不是行礼，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认一个人。


    低完头，它把手里的石灯抬了起来，抬到齐胸的高度停住。


    灯里什么都没有，空着。它把灯往外送了送，送出门槛那一道线的位置。


    然后灯亮了。


    那一亮先从灯芯开始。灯芯是干的，没有油，可它亮了，亮起一点很小的白。


    白点亮起来的时候，碑林里头所有碑，同一时刻，全都亮了。


    几千块碑，几千道金光，一起亮起来。那些光从碑面上浮起来，往上走，走到半空，聚成一层金的雾，把整座碑林照得雪亮。


    碑前那些影子，在金雾里站得更清楚了。


    它们一齐抬起了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