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鸿真君劳苦奔波了数月,逢山寻山,逢谷寻谷,然而仍没有找到大鹏的所在,甚是沮丧。(..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心中才相信了尊师当日所说,深服其言。
一日,长鸿真君刚进益州地界,只见流民沿路不绝,扶老携幼,哭天喊地,顿感凄凉。一路走下来,又见路边荒野无力行走之人躺地呻吟哀嚎,饿殍遍野,孤儿夜泣,饥民食尸,狼犬食骨,惨不忍睹。再近城处,卖儿卖女以求后人活路者,卖妻室或自身成奴者,比比皆是,然而那些达官贵人则像买牲口一样挑三拣四,讨价还价,可怜的卖身人只有磕头碰脑苦苦哀求的份。世态如此炎凉,已让长鸿真君对人世间不抱有丝毫的希冀和幻想。
长鸿真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酒馆,坐在凳子上喝茶,看着沿街乞讨的流民接二连三的来小酒馆讨水喝,不时又有瘫倒在地的人,禁不住长吁短叹。
小酒馆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背有些驼,头发已白,花白的胡子稀疏的也没有多少,见状叹道:“这年头,老汉也管不了了。再管下去,这小酒馆也开不成了。”
一个喝酒的中年汉子大声道:“李掌柜,您不要说是管了,这年头日后的事想都不敢想。现在,卖儿卖女有人要的,就不错了。”
“唉,当初这女娲娘娘何必去造人呢?造了人后,让人受罪,这又是何苦呢?老百姓啊,还不如一条富人家的看家狗。如今,人还不如牲畜,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李掌柜叹道。
“李掌柜,您可不能这样说,是要得罪神灵的。”中年汉子一脸的惊慌。
“神灵?唉,神灵啊!”李掌柜苦笑一声:“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有一只大鹏鸟吃人,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它出来,大概是被神灵除去了。这样的神灵还值得老汉敬佩,可是除此之外,世上就没有神灵了吗?天下苍生苦不堪言,这人间的帝王无能为力,可这天上的天帝总该管管吧?天帝是大神灵,他管了吗?”
“李掌柜,且勿高语,神灵会降罪的。”中年汉子连忙道。
“降罪?”李掌柜呵呵一笑,说道:“若是让世人得以安生,就是把小老儿打入十八层地狱,小老人也甘心了。可是,这神灵到底在哪里?益州反了,迟早各地都要造反,天下就要大乱,这苦的是谁啊?还不是老百姓。你们若是信奉神灵,就求求神灵显灵,至少要老百姓衣食无忧,不要再卖身做奴隶了。”
“我就不相信什么神灵,就是有神灵,也都是些只图自己安乐的神灵。现在说不准还在搂着仙娥美人睡大觉呢。”一个三分醉意的年轻人笑道。
众人一阵大笑,这笑声仿佛无数把尖刀插进了长鸿真君的心里,心在痛,也在流血。这世人说得不错,自己不就是一个贪图安乐的神灵吗?自己为世人做过些什么?虽然散尽身上的钱财,可是又能救多少人呢?杯水车薪,太过渺茫。
“唉,人人都说有天地人三界,这天帝自是统管三界,可是这人间的事,好像天帝根本不去搭理。人如草芥,不值分毫,这些仙人又怎么会动心呢?这正应了一句话:草菅人命,弱肉强食啊!”李掌柜叹道。
众人点头称是。
“什么是神仙?”那年轻人看了看众人,说道:“今年皇帝改成天凤年,可是四月陨霜如雪,冻杀苗木,海边尤甚,冻死渔人无数。六月黄雾四起,如妖如怪。如今是七月,数日前大风拔树,还带着雨雹,打死牛羊无数,野尸遍地。听说有一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竟飞到皇城,砸毁了一座宫殿。这些神奇之事,谁人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看一定是那些神仙在做怪。你们想啊,老百姓穷得边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来供奉他们,没有了供奉,这些神仙就找人间的麻烦,这就是所谓的神仙。”
“神仙原来是这样的啊,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中年汉子哈哈大笑。
“啪”的一声脆响,长鸿真君猛然一拍桌子,愤然站起身来。众人一惊,笑声戛然而止。
“客官,您还要些茶吗?”李掌柜吓得哆哆嗦嗦的问道。
“掌柜的,取一大坛酒来。”长鸿真君怒道。
李掌柜战战兢兢的将一大坛酒放在长鸿真君面前,惊道:“这位客官,生气归生气,可一人之力,不能回天啊。”
长鸿真君不语,拍开封泥,双手捧起酒坛,一仰头,张开大口,鲸饮了一大坛,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好酒,真是好酒。”长鸿真君说着,将酒坛放在桌上,从怀中摸出了仅剩的一点碎银子,拍在桌面上,大笑道:“世间无明君,天界无圣帝,地府的冤魂却是多的无处放了。此世道还算是什么世道,不如反昏君,闹天庭。”说罢,化做一阵清风而去。
“这世上真有神仙啊?”
“我们惹恼神仙了?”
“神仙要大闹天庭?”
众人吓得失魂落魄,跪地而拜。此后没有几日,益州志士应神仙之说,起兵反莽,杀益州大尹程降。王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前往镇压,连年不克。
此为应世之乱,自不必多提。且说天帝正在和众仙班议人间之事,一通令小将快步而至,慌忙回禀道:“启禀天帝,长鸿真君化做清风已至南天门,其道行高深,又是醉酒不听劝阻,众兵将恐怕是守不住了。”
北溟神尊的高徒竟然要大闹天庭,天帝和众仙班大惊。天帝慌忙起身,急道:“众卿家,这该如何是好?”
“天帝,还是小将先去劝真君一番。”三眼神君上前施礼道。
天帝欲要开口称好,长鸿真君已经飞掠了过来,脸色通红,酒气熏天,手指天帝,怒道:“天帝,你身为三界之主,人间之事本当义不容辞,而今为何袖手旁观?人间之疾苦,你可知道?卖儿卖女还是幸事,此已是人相食人,你可知道?”
“长鸿真君,切勿无礼。你已醉酒,再如此下去,天帝即便是不惩罚于你,可是神尊也不会轻饶了你,到时必遭大祸。”三眼神君急忙走上前去,拦在长鸿真君的面前。
“我大师兄一家人葬身大鹏腹中,而我苦苦寻找近二十年,却是不曾找到。天庭尊从尊师之命,不理会此事也就算了。而如今天下百姓已无活路,天帝不理不睬,这是何道理?”长鸿真君手指天帝,已是愤怒至极。
“放肆,本帝已拜神尊为师,若论起来,本帝还要称你一声‘二师兄’,如今你竟敢当众仙班之面大闹天庭。长鸿真君,你可知这是死罪?”天帝正色道。
“见民间疾苦而不能相救,见饿殍遍野而无能为力,枉为了一个真君,枉为了八会的修为,此生有何意?死有何惧?”长鸿真君说着,哈哈大笑。
“唉呀,我的长鸿兄,天帝和众仙这不是正在议此事吗?天帝也是心急,可是人间之事,却是自有人间的法则,明君未出,强为之反而会愈是生灵涂炭。”三眼神君急道。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如果天庭再议上十日而无果,人间苍生还能幸活下多少人?你们可懂的这些道理?此何必再议,赶紧安排众星宿和天将下凡,寻找人间明君,辅佐之,然后一统天下,回复人间正道。此才是燃眉之急之事,何必在这里无休止的议事?”长鸿真君怒道。
长鸿真君这一番话说得极有道理,众仙班反倒是变得哑口无言。
“人间之事,自有天数,此天数未至,怎么可过早命众星宿和天将下凡?人间大乱,以民生之意统领群雄而起者必不是一人,如此辅佐谁人是好?再说,如今人间之乱,其统领者非真命天子也。此还要应命而出呢。真君,你就听本帝一次劝,还是速回吧。你酒醉大闹天庭之事,本帝就不追究了。”天帝劝解道。
“天帝,你现在若不命众星宿和天将下凡,我必大闹天庭,另立天帝,改统三界。”长鸿真君怒道。
“放肆,”天帝将转过身去,将长袖一甩,怒道:“来呀,将长鸿真君捉了。”
天帝这一声令下,天庭自是大乱。天帝泪水长流,自是众仙所不能见。百花娘娘见天帝流泪不止,不明事理,却也不便相问,只好远远的躲了。
三眼神君和长鸿真君打在一起,边打边道:“真君,还是速速离去吧。”
三眼神君自是不尽力而为,只是向外驱赶着长鸿真君。长鸿真君却是因醉酒而杀红了眼,不领其情,抽出身后长剑,挥舞的满天剑影。在打斗中剑气所袭之处,皆是柱倒栏毁。
众仙见状,欲要合力擒拿。但听到长鸿真君一声大喝:“天龙八方,震天塌地。”
只见龙鸣刺耳,天庭震动,众仙更是站不稳身,摇摇欲坠。
“孽徒,还不赶紧住手。”一人大喝一声,手中拂尘一扬,只见万千马尾丝化做一个笼子,将长鸿真君困在里面。
长鸿真君越是挣扎,那笼子越是变紧,直至将他蜷缩在里面,连话也说不出来为止。
原来是紫阳老君请来了北溟神尊,天帝和众仙拜见之后。北溟神尊双目一闭,说道:“天帝,还是将孽徒拉到斩仙台上斩了吧。”说罢,转身欲走。
“尊师,请留步。”天帝急忙走上前去,跪拜道:“长鸿真君因见民间疾苦而心中不忍,又因醉酒才致如此,还请尊师饶我二师兄一命。”
长鸿真君目视着北溟神尊,只是流泪。北溟神尊见状,心中终是不忍,轻声道:“天帝快快请起,此成何体统?天帝贵为三界之主,此事还是由天帝来定夺吧。”
天帝起身点了点头,双目一闭,说道:“来人啊,将长鸿真君打入凡间,受九十九次轮回之苦,绝人间九十八家为恶者之香火,此再由神尊定夺吧。”
天兵用捆仙绳将长鸿真君五花大绑,北溟神尊收了拂尘,轻声道:“师徒情深,还是让本尊送这不争气的孽徒一程吧。”
天帝点了点头,也随身去了天地轮回池。长鸿真君泪流满面,无语以对恩师,只是向北溟神尊三叩首。
北溟神尊亲手将长鸿真君推入天地轮回池,然后长叹一声,随即离去。
天帝站在池边,只听到长鸿真君喊的那声“大鹏在哪里”的回声在天际间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