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攻城足足持续了十余日，因为他们都在等刘福通与赵康拼个两败俱伤。
而刘福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更加急切。
他自以为，只要他能够先一步破城，那么之前那个约定便仍然有效。
谁先入汴京，谁就是皇帝。
或许总是说自己有天命在身的人，将这些话说的久了，也就开始忘记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
祥兴七年，正月二十三日。
深夜汴京西门。
许有壬穿着官服，站在城门之下，他的手掌微微发抖。
旁边的亲信说道：“许公，真的要开门吗？”
许有壬沉默许久，最终说道：“开。”
随着一道吱呀的声音响起，城门缓缓打开，汴京城终于迎来了叛军。
外面早已经等候多时的白莲教士卒瞬间冲了进来。
“杀！”
“汴京破了！”
喊杀声在夜色中迅速蔓延。
许有壬站在城门旁，看着如潮水一般涌入的叛军，心中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兴奋。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就在白莲教大军进入城门的一瞬间，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许有壬猛然抬头，城墙之上赵康站在那里，他身后，是早已经埋伏好的禁军。
赵康看着许有壬，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
许有壬脸色瞬间苍白：“陛下……”
赵康说道：“许有壬。”
许有壬站在那里，眉宇中带着些许颤动之色。
他忽而觉着，好像有些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陛下，臣……”
赵康打断道：“你想说什么？”
许有壬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赵康缓缓走下城楼：“你以为朕不知道？”
许有壬身体颤抖。
赵康说道：“从第一封信开始，朕便已经知道了。”
许有壬猛然抬头：“那陛下为何……”
赵康说道：“因为朕想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想背叛朕。”
许有壬脸色惨白。
赵康继续说道：“如今朕看清楚了，许有壬，你在让朕失望这方面，确实没有让朕失望。”
“你和那些士族一样，永远都觉得只要能够得到利益，便可以把皇帝当成棋子。”
许有壬低声说道：“陛下，臣也是为了士族……”
赵康忽然笑了：“为了士族？”
“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口中的士族到底是你自己的许家、还是所谓的真正的士族？是你们这群贪婪的鬣狗，还是包括了其他想要为天下的士族？”
许有壬沉默，赵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挥了挥手。
“杀。”
禁军瞬间冲出，许有壬转身便想逃，可他刚刚跑出几步，一支暗箭便从黑暗中射来，箭矢瞬间贯穿他的胸口。
许有壬低头看着胸口的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赵康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所谓的背叛从一开始，便已经落入了皇帝的算计。
许有壬倒在地上，他望着汴京城墙，脑海之中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这一生，读圣贤书，讲忠孝，讲天下，讲士族，其实不过是为了利益、为了权力而已。
而最后，他也的确是死在了这个利字之上。
何其可笑。
.........
……
许有壬虽然已经死了，但城门却已经被打开，且关不上了。
刘福通的大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赵康看着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他没有再逃而是重新登上城头。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想着皇位，不再想着什么世祖，也不再想着自己死后究竟会留下怎样的名声。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太荒唐了。
当年父皇在的时候，他以为皇帝的位置是天底下最好的位置，后来自己登基，才发现这个位置其实是一个牢笼。
他为了权力逼走陈氏，为了母族纵容士族，为了所谓的皇权一次次做出错误决定。
如今到了最后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这座即将陷落的城还属于他。
赵康站在城头看着越来越近的白莲教大军，旁边的将领跪下说道：“陛下，您走吧。”
赵康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朕走不了。”
将领说道：“陛下若是走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康沉默许久，随后说道：“朕若是走了，朕还是皇帝吗？”
将领愣住，赵康笑了笑：“去吧，告诉他们，朕就在这里，朕就在这里等他们。”
……
城墙之下。
刘福通看见了赵康，他举起手，无数弓箭手开始列阵。
刘福通望着城头的皇帝，沉声说道：“赵康，你已经没有路了。”
赵康看着他，说道：“刘福通，朕若是今日死在这里，你以为你就能得到天下？”
刘福通回答道：“至少你死了，大宋便亡了。”
赵康笑了：“你错了，朕死了，大宋也许会亡。”
“可天下不会属于你。”
刘福通没有回答。
赵康继续说道：“因为你们四个人都想做皇帝，朕死之后，你们便会互相厮杀。”
“像是当年的汉高祖与西楚霸王，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些自诩为雄主的人，却永远也无法得到陈氏的帮助，从而获得天下。”
“因为……”
“你们是和朕一样的人！”
说到这里，赵康哈哈大笑，整个人的脸上带着肆意的狰狞与疯狂。
刘福通沉默片刻，随后说道：“那是以后的事情。”
赵康点了点头：“好啊，那就来吧。”
刘福通缓缓抬手：“放箭。”
下一瞬间，漫天箭雨骤然升空，赵康站在城头。
第一支箭射入肩膀的时候，他身体只是晃了一下，继而便是接连不断的箭矢。
箭如雨下。
身边的士卒不断倒下，可赵康仍然站在那里。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让自己觉得无比可恨的人。
赵康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并不是自己没能成为所谓的世祖，而是直到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年究竟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皇帝可以有野心，可以有手段，甚至可以有自己的欲望，但唯独不能把天下当成自己的私产。
因为一旦如此，皇帝便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罪人。
“父皇……”
赵康喃喃说道：“儿臣错了。”
又是一阵箭雨落下。
这一回，无数箭矢同时贯入赵康的身体。
他终于站立不住，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抓住城垛，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才缓缓跪倒在城头。
赵康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年的那个夜晚，他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求情，向自己的父亲许下了承诺。
那声音此时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儿臣在此起誓，若不完成父亲想要完成的事情，儿臣….死无葬身之地！必当万箭穿心而亡！”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大宋祥兴帝赵康，死于汴京城头。
死因。
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