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德纳星系，金色的神光还在向外蔓延。


    星期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宏大，也更加冷漠。


    “存护，残城自囚，敬奉此旨，将其断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穹列车琥珀色的外壳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层被琥珀王赐福的、神圣而庄严的流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明灭不定地闪烁。


    观景车厢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来自命途深处，在试图将这条命途纳入自己的掌控。


    但很快，列车身上的琥珀色光芒重新稳定下来，虽然比之前暗淡了几分，却依旧存在着。


    帕姆的小爪子紧紧握着加速杆，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慌，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


    “不许动我的列车帕——！！！”


    “丰饶，虚耗生机，敬奉此旨，将其断绝。”


    星域中，那些零星存在的、属于丰饶命途的微弱气息，瞬间消失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远处巨大的碎裂忆质上，阿哈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他看着天幕上那道顶天立地的金色身影，看着那越来越盛的神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伸手，拽了拽身旁阿基维利的裤子。


    “喂——”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好歹给点反应啊，难得有人锐评星神。”


    阿基维利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天幕上的星期日。


    他原本正在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被阿哈这么一拽，阿基维利低下头，看向那只拽着自己裤子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阿哈那张写满“你快说话啊”的脸。


    嫌弃。


    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抬起手，嫌弃地挥开阿哈的手，往上提了提差点被拽掉的裤子。


    “我听着呢。”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悦，“而且——”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天幕上的星期日，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阿哈眨了眨眼：“……哈？”


    “以人审判诸神。”阿基维利缓缓说道，“怎么也算的上前无古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放到以前，我肯定要把这种人才拉进车队。”


    阿哈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星期日的声音再次响起。


    “开拓，知其不可，敬奉此旨，将其断绝。”


    “噗哈哈哈哈哈哈——！！！”


    阿哈笑得前仰后合，双腿乱蹬，双手拍打着地面，发出一连串“啪啪”的闷响。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条印着笑脸纹样的手帕被他攥在手里胡乱挥舞，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笑死我了——！！！”


    阿哈一边笑一边指着天幕上那道金色的身影，声音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断断续续:“知、知其不可……哈哈哈哈——！！！他居然说开拓是‘知其不可’——！！！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在忆质碎片上滚来滚去，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阿基维利：“……”


    他沉默了一瞬，迈步就往星穹列车的方向走。


    阿哈的笑声戛然而止。


    “诶诶诶——！”他眼疾手快，在地上阴暗爬行了一段，随后一个飞扑，牢牢抱住了阿基维利的大腿，“你不能这么绝情！就这么抛下我离开？！”


    阿基维利脚步一顿，低下头，看着那个抱着自己大腿、整个人挂在自己腿上被拖行的家伙，嘴角抽了抽：“放手。”


    他试图把腿抽出来。


    阿哈抱得更紧了。


    “不放！”他的声音理直气壮，“你走了我怎么办？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


    阿基维利又抽了抽腿。


    没抽动。


    阿哈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腿上，两条腿还在地上拖行。


    “你想想我们当年的情谊——！想想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想想——”


    阿基维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拎起阿哈的后脖领。


    阿哈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像只被抓住后颈的猫，四肢在空中晃荡，脸上却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他拖长了语调，“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阿基维利没有理他。


    拎着阿哈，两人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内。


    众人正盯着窗外那道金色的身影，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三月七攥紧了丹恒的衣袖，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他、他不会真的把所有命途都否定了吧？”


    丹恒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青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


    时间，骤然凝滞，众人保持着各自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车厢中央。


    阿基维利松开拎着的后脖领，任由手里那个家伙落在地上，金色的眼眸扫过车厢内的众人。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驾驶室的方向。


    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


    阿哈落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被拎皱的衣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定格的众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驾驶室内，帕姆的小爪子握着加速杆，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观景车厢的方向传来。


    那气息如此遥远，如此久违，却又如此清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的气息。


    帕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愣了愣。松开了加速杆，跳下驾驶座，迈开小短腿，拼尽全力朝着观景车厢的方向冲去。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


    连接处的车门滑开，帕姆站在门口，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中央那道灰色的身影。


    帕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基维利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泛起微澜。


    “列车长，”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帕姆的圆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加速冲向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蹲下身，张开双臂。等待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奔向他的怀抱。


    帕姆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阿基维利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双臂张得更开，准备迎接这个久违的拥抱——


    帕姆越冲越近，越冲越近。


    帕姆起跳。


    阿基维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一个扑向怀抱的动作。


    而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飞踹。


    “砰——！！！”


    阿基维利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阿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被踹倒在地的阿基维利，又看了看那个骑在他胸口上、正一拳一拳往下砸的帕姆，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阿哈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坐在地上，掏出那条印着笑脸纹样的手帕，虚情假意地抹了抹眼角。


    “真是一对……”他刚开口，就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地上射来。


    阿基维利躺在地上，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瞥向他。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敢把后面的话说完试试。


    阿哈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眨了眨眼，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手帕捂着嘴，“嘤嘤”了两声，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感动”。


    帕姆没有理会那边的闹剧。


    他骑在阿基维利胸口上，爪子握成拳头，一拳一拳往下砸。


    “混蛋——！！！”帕姆的声音带着哭腔：“混蛋混蛋混蛋——！！！”


    “一声不吭就消失——！！！”


    “你知不知道帕姆等了你多久帕——！！！”


    “你知不知道列车出事的时候帕姆有多害怕帕——！！！”


    “你知不知道那些乘客，那些无名客，他们有多相信你帕——！！！”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拳头一下下砸在阿基维利胸口，力道不重，却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阿基维利就那么躺在地上，没有反抗，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小小列车长，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愧疚，带着心疼，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帕姆的头。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让你久等了，列车长。”


    帕姆的拳头顿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阿基维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歉意的金色眼眸。


    帕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趴在阿基维利胸口上，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思念，一次全哭出来。


    阿基维利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帕姆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金色的眼眸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


    宇宙的另一边。近乎占据整个星系的线缆交错的迷宫中，博识尊，静静地悬浮在深处。


    无数线缆从祂身上延伸出去，如同蜘蛛网般覆盖了整片星域，最终又没入虚空。


    线缆交错缠绕，密密麻麻，不时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这是智识的源头，是真理的化身，是无数求知者仰望的存在。


    而在阿基维利踏入星穹列车观景车厢的那一刻，博识尊侧面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红光，高频闪烁。


    一道死亡芭比粉色的光芒，掺杂其中，不时极快地掠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却真实存在。


    而如果此刻有人试图谒见博识尊，那么，他们只会得到一个回答。


    “？”


    ……


    观景车厢内，时间在这一刻重新流转。


    车厢内的众人猛地回过神来。


    三月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车厢中央那个躺在地上的灰发青年身上，以及骑在他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帕姆身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丹恒的目光在阿基维利身上停留了一瞬，青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愉塔头顶的半透明对话框里，颜文字跳动着(⊙?⊙)。


    阿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灿烂的笑容。


    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整个车厢都听见：“各位——！！！”


    “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灰发的、被列车长骑在身上，看起来有点狼狈的年轻人——”


    “就是传说中的开拓星神，星穹列车的缔造者，无名客的祖师爷，把‘开拓’这条命途硬生生踩出来的男人——”


    “阿、基、维、利、本、尊——！！！”


    阿基维利躺在地上，身上还趴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帕姆，衣服上蹭满了鼻涕眼泪，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编。你继续编。”


    她往上撸了撸袖子：“带个西贝货来耍列车长，害他哭得这么惨，”


    星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哈脸上：“这次说什么都要把你挂在撞角上。”


    她向前迈了一步，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算是给撞角附魔了。肯定能撞碎老日的星神梦。家人们，抄家伙！”


    阿哈抬起头，看向星，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什么西贝货？”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那人是真的阿基维利啊。”


    星的嘴角抽了抽：“真的？我不信。”


    阿基维利：“…………”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陌生的车厢灯，叹了口气。


    “列车长。”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帕姆从他胸口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我是列车长我很严肃”的模样。


    虽然配上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哼！”


    他哼了一声，从阿基维利身上跳下来，站到一旁，抱着手臂，小脸扭向一边。


    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阿基维利身上瞟。


    阿基维利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被踹得生疼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沾满泪痕和鼻涕的衣服。


    他抬起头，看向车厢内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星身上：“你刚才说，要把他挂在撞角上？”


    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错。”


    阿基维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阿哈的方向努了努嘴。


    “附议。”


    阿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