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宋希濂的撤退命令
墙壁用粗木和沙袋加固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煤油混合的味道，墙角放着几桶备用的煤油，桶壁上凝着一层湿漉漉的水珠。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刚从挹江门方向传回来的战报，眉头拧得很紧，手指捏着纸角反复摩挲。
那纸角已经被他的指腹搓得发毛，纸纤维翘起来一小片，但他没有察觉，只是盯着上面的数字和地名。
廖耀湘从门外快步跑进来，脚步急促而沉重，皮靴踩在台阶上发出连续而密集的响声。
他站在宋希濂面前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气，胸口急促起伏，声音却已经先喊了出来。
“雨花台！雨花台丢了！”
宋希濂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了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甲按进纸纤维里压出一道浅浅的弯痕，那阵用力让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从炮击开始到雨花台失守，中间最多只有一个小时，而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雨花台方向的预警电报。
他抬起头来看着廖耀湘，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质问。
“怎么可能？雨花台那边有两个旅的兵力驻守，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就算守不住，至少也该发一封电报过来吧？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廖耀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已经被现实反复碾压过之后的疲惫和绝望。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过了两秒才挤出声音。
“跑了，他们全都跑了，而且是往共军那一边跑的。”
“共军就在侧翼等着，那些人冲过去之后直接缴械投降了，没有一个人开过枪。”
宋希濂听完之后就像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他的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椅子腿在地面上磨出一声短促的钝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瞳孔有些失焦。
他曾经想过雨花台的守军不可能像当年的部队那样死战到底，可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滑稽的收场。
雨花台一丢，中华门就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那座高地的高度超过了南京城墙，站在顶部可以俯瞰整段中华门防线。
只要在雨花台顶部部署机枪和直射火炮，就能居高临下扫射城墙上的一切目标。
事实上，夺取了雨花台的辽东野战军就是这么做的。
他们迅速把缴获的八九式重机枪和几门直射火炮搬运到了台地顶部的石砌平台上，枪口和炮口对准了中华门城墙上每一个还亮着火光的射击孔。
那些八九式重机枪的射速虽然不算极快，但弹道平稳，射程远，从高往下打的时候精度比平射高出了不少。
每挺枪的弹链都是满装的，子弹在弹带上排列整齐，铜壳表面被灯照出细密的暗金色反光。
那些原本布置在城墙上的国军火力点，此刻全都变成了露在明处的靶子。
居高临下的弹道从高处压下来，压得城墙上的人根本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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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击孔的边缘被子弹连续击打后崩出了缺口，砖石的碎屑顺着墙面往下滚落。
进攻部队没有任何停顿，高处用火力压制，下方则组织地面突击部队向城门逼近。
城墙上下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立足的空间，守军不得不向城墙后方退缩，试图利用瓮城和城楼来组织下一道防线。
可那些冲入城门的解放军战士们早就在战前推演过瓮城内部该如何突破。
他们用直射火炮向瓮城内发射了大量的烟雾弹，那些发烟罐被炮弹带到城墙后方的各个角落。
白色的浓烟很快灌满了整座瓮城内部，烟雾从门洞和射孔里向外涌，像一团团被风吹散的棉花。
国军试图用照明弹驱散黑暗，但烟雾的密度太大了，光线根本穿不透，反而在白烟中散射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在烟雾完全扩散之后，工兵们携带爆破器材向前猛冲，他们弯着腰在烟雾的掩护下贴近了瓮城内部的那道墙根。
炸药包被安放在墙基处，导火索点燃之后发出细小的嘶嘶声，火花沿着引线快速窜动。
宋希濂在指挥所里用望远镜观察着中华门方向，镜头里只能看到翻滚的白烟和偶尔闪过的爆炸火光。
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
廖耀湘急忙凑到观察口看了一眼，然后快速回答：“情况不太妙，共军正在组织工兵，打算把城门全部爆破开。”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外面的爆炸声盖了过去。
宋希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很清楚，一旦城门被突破，接下来就是巷战。
而巷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毕竟雨花台的守军就是前车之鉴，一触即溃，连一个小时都没能顶住。
就在这个时候，廖耀湘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行我们就撤吧，肯定是撑不了太久的。”
“对面共军的攻势太猛了，而且挹江门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如果那边也被突破，我们的退路就全断了。”
宋希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已经被铅笔划得乱七八糟的城防图。
手指在中华门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下面能感觉到纸面被铅笔反复涂抹后留下的粗糙颗粒。
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南京城已经四面楚歌，他幻想中的死战到底根本不可能发生。
那些守在城墙上的基层士兵们早就没有了继续作战的勇气，白天发下去的大洋，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他们逃跑时的盘缠。
那些钱不但没有让他们生出坚守的决心，反而让他们更急切地想要活着离开这里。
“天亮，等天亮之后撤退。”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城中还是要留一些兵力，不能全都撤走。”
廖耀湘听到这话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真担心宋希濂会固执到底，拉着整座城的人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