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7章丝弦暗动，旧影迷踪
四马路的新铺面定在“鸿祥里”临街的二楼，周老板果然守信，不仅帮贝贝谈下了租金，还顺带把楼下那间堆杂物的门面一并租给了她，说左右是空着，不如打通了做绣品展示厅。贝贝踩着梯子，亲手把一块新漆的牌匾挂上去——“贝贝绣庄”四个字，是她用绣花针蘸着金漆，一针一针描出来的，笔锋里带着水乡女子的灵秀，也藏着她骨子里的那股子倔强。
“阿贝，这字绣得真好看，比外面请的先生写得还有劲。”阿桃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看，眼里满是佩服。
贝贝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叫‘铁画银钩’，我跟着养父学拳脚的时候，先生说写字和打拳一个道理，力从地起，气从心发。”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莹莹提着个藤编小篮子上来，里面装着几匹绸缎，水红的软缎、月白的杭绸，还有一匹罕见的孔雀蓝缂丝，在晨光里泛着流光。
“阿贝姐，你看这些料子行不行？”莹莹把绸缎铺在案上，“这是我托娘的朋友从苏州调来的，缂丝是宫廷里用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我特意留了一匹给你做镇店之宝。”
贝贝摸着那匹缂丝，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心里一热：“莹莹，这太贵重了，我……”
“说什么呢，”莹莹笑着打断她，“咱们姐妹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你的绣庄开业，我这做妹妹的，总得表示表示。”
阿桃在旁边看着这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眼里满是羡慕：“你们俩感情真好，要是我的姐妹也能这样就好了。”
莹莹转头看她，温声说：“阿桃姐，等绣庄开业了，你就是头号绣娘，以后咱们姐妹三个一起，把贝贝绣庄做成沪上第一。”
贝贝看着莹莹，心里那点因为身世带来的隔阂，又淡了几分。她知道莹莹是真心想靠近她，而她，其实也早就想有个妹妹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贝贝探头往楼下一看，只见几个穿黑短褂的人堵在绣庄门口，为首的正是黄三。他手里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喊：“莫姑娘，黄老爷让我给你送份大礼来了！”
贝贝走下楼，冷冷地看着他：“黄管家又想玩什么花样？”
黄三一挥手，两个手下抬着一块匾额进来，上面写着“绣艺通神”四个大字，落款是“黄老虎敬赠”。他笑着说：“黄老爷说了，知道你新绣庄开业，特意让人赶制的。以后有黄老爷罩着，保证没人敢来找麻烦。”
贝贝看着那块匾，心里冷笑。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块烫手的山芋。要是挂了这块匾，整个沪上都会以为她贝贝绣庄是黄老虎的产业，以后谁还敢跟她合作？
“替我谢谢黄老爷的好意，”贝贝语气平静，“只是我这小绣庄，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请回吧。”
黄三脸色一沉：“莫姑娘，这是黄老爷的面子，你可别不识抬举。这沪上，还没有人敢拒绝黄老爷的礼物。”
“是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齐啸云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那我今天就做第一个。”
黄三看见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齐少爷，您怎么又来了？”
齐啸云走到贝贝身边，把文件递给黄三：“这是齐氏洋行和贝贝绣庄的独家代理合同，上面盖着法国领事馆的认证章。黄管家可以回去告诉黄老虎，贝贝绣庄的绣品，以后由齐氏洋行全权代理，销往欧洲和南洋。要是有人敢找麻烦，就是跟齐氏洋行过不去，也是跟法国领事馆过不去。”
黄三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额头冒出冷汗。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法国领事馆的厉害。黄老虎再横，也不敢得罪洋人。
“齐少爷，您这是何必呢……”黄三讪讪地说。
“没什么何必，”齐啸云目光锐利，“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总喜欢欺负弱女子。”
黄三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发作。他挥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连那块匾都忘了抬走。
贝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转头对齐啸云说：“谢谢你，又帮你解了一次围。”
齐啸云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对了，我昨天去旧档案馆，又找到了一些关于当年莫家案的线索。”
他压低声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你看这个，这是当年莫家被抄家前，莫伯父和赵坤的合影。你注意到没有，赵坤手里拿的这个印章，和卷宗里提到的‘通敌’信件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贝贝接过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上的莫隆穿着长衫，气宇轩昂，旁边的赵坤穿着军装，手里果然拿着一枚方形的印章，印纽上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
“这能说明什么？”贝贝问。
“说明赵坤早就准备好了这枚印章，用来伪造证据。”齐啸云说，“我查过，这枚印章的印模，当年被赵坤的一个心腹秘密收藏，现在应该还在他手里。只要找到这个心腹，拿到印模，就能证明莫伯父是被诬陷的。”
贝贝心里一震。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有蹊跷，也听养父母说过，当年抱她的人不是普通的乳娘，而是被赵坤胁迫的。但要找到那个心腹，谈何容易？
“这个心腹是谁？”她问。
齐啸云摇摇头：“只知道是个姓钱的副官，当年跟着赵坤从江北来的。莫家出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在赵坤的私宅里当管家。”
正说着，莹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匹孔雀蓝缂丝：“阿贝姐，这料子你打算绣什么？我想了想，不如绣一幅《百鸟朝凤》，正好配你的招牌。”
贝贝收起照片，笑着说：“正有此意。只是这缂丝太珍贵，我怕绣不好。”
“你绣什么不好？”莹莹嗔怪道，“上次博览会上，你的《水乡晨雾》连外国人都夸好，这《百鸟朝凤》肯定更惊艳。”
齐啸云看着姐妹俩亲密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他忽然觉得，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只要有这两个姑娘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贝贝，扑通一声跪下：“阿贝姑娘，救命啊！”
贝贝连忙扶起他：“钱伯？你怎么了？”
钱伯是莫老憨的老友，在码头上做搬运工，平时为人老实，怎么会这么慌张？
“黄老虎的人把我儿子抓了！”钱伯哭着说，“说我欠他的赌债，要我还五十块大洋，不然就打断我儿子的腿！可我根本没赌过钱啊！”
贝贝心里一沉。黄老虎这是冲着她来的，知道钱伯和莫老憨关系好，就故意找他的麻烦，逼她就范。
“钱伯，你别急，我这就去救你儿子。”贝贝转身对齐啸云说，“齐少爷，能借我几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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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点点头：“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去。黄老虎的赌坊在十六铺，我跟你一起去。”
莹莹拉住贝贝的手：“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了。”贝贝拒绝。
“我是莫家的女儿，这点危险都受不了，还算什么莫家人？”莹莹眼神坚定。
贝贝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三人带着几个齐家的护院，坐着汽车赶到十六铺。黄老虎的赌坊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传来嘈杂的吆喝声。
贝贝推门进去，只见大厅里摆着十几张赌桌，烟雾缭绕。钱伯的儿子小柱子被绑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见贝贝，哭喊着：“阿贝姐，救我！”
黄三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玩着两个核桃，看见他们进来，冷笑：“哟，齐少爷也来了？怎么，要来赌两把？”
“放了小柱子。”贝贝冷冷地说。
“放了？”黄三嗤笑，“他欠黄老爷五十块大洋，你说放就放？”
“他根本没赌过钱，这是你们设的局。”齐啸云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黄三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齐少爷，说话要有证据。小柱子昨天在赌坊输了钱，签了欠条，这可是有凭有据的。”
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果然有小柱子的手印。贝贝一看就知道是伪造的，小柱子连字都不认识，怎么会写欠条？
“黄管家，你这是欺人太甚！”贝贝怒道。
“欺人太甚？”黄三站起来，挥了挥手，几个打手围了过来，“今天你们要是拿不出五十块大洋，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齐家的护院也上前一步，和打手们对峙着。
就在这时，赌坊的门突然被踹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带着几个士兵走进来，厉声喝道：“干什么！聚众闹事？”
黄三看见他，脸色大变：“赵……赵长官？”
来人正是赵坤的副官，姓孙，是赵坤的心腹之一。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在贝贝身上停了停，然后对黄三说：“黄管家，赵长官有令，让你立刻去公馆一趟，有要事相商。”
黄三不敢怠慢，狠狠地瞪了贝贝一眼：“算你们走运！”然后带着打手们匆匆走了。
小柱子被解开绳子，扑在钱伯怀里哭。贝贝看着那个孙副官，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人的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孙副官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说：“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贝贝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副官说笑了，我一个民间女子，哪有幸见过您。”
孙副官皱了皱眉，摇摇头：“奇怪，总觉得你很面熟……算了，没事了，你们走吧。”
三人带着钱伯父子回到绣庄，贝贝把刚才的事跟莫老憨说了。莫老憨听完，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那个孙副官，我好像见过。”
“您见过？”贝贝惊讶。
“嗯，”莫老憨点点头，“当年抱走你的那个乳娘，有个相好的，就是赵坤的副官。我记得他姓钱，左眉角有颗黑痣。刚才那个孙副官，眉角也有颗痣……”
贝贝心里一震。难道那个孙副官，就是当年抱走她的乳娘的相好？也就是赵坤的那个心腹？
“老憨叔，你确定吗？”她急切地问。
“确定，”莫老憨肯定地说，“当年我躲在码头边的渔船里，亲眼看见乳娘抱着你，跟一个左眉角有痣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给了乳娘一包银元，然后乳娘就把你放在了码头的长椅上……”
贝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原来当年抱走她的人，背后还有这样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现在就在赵坤身边，是赵坤的心腹副官！
“我得去查清楚。”她站起来，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齐啸云按住她的肩膀：“别急，这件事急不得。那个孙副官既然是赵坤的心腹，肯定不好接近。我们得从长计议。”
莹莹也劝道：“阿贝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绣庄开起来，站稳脚跟。其他的事，慢慢来。”
贝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莹莹和齐啸云说得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必须先把绣庄办好，有了自己的势力，才能更好地对付赵坤和黄老虎。
接下来的几天，贝贝全身心投入到绣庄的开业准备中。她设计了新的绣品样式，招了几个手艺不错的绣娘，还和几家洋行谈妥了合作。莹莹则帮她打理人情世故，拜访了沪上几位有名的贵妇，为绣庄的开业造势。
开业那天，四马路热闹非凡。贝贝绣庄的门口挂满了红绸，鞭炮声震耳欲聋。周老板、杜老板等商界人士都来道贺，连法国领事夫人都派人送来了花篮。齐啸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贝贝身边，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着，眼里满是骄傲。
黄老虎那边果然没敢再来找麻烦，只是派人远远地看着，大概是被齐啸云和法国领事馆的势力镇住了。
开业仪式结束后，贝贝回到后院，看着满屋子的绣品，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她要做的，不仅是开一间绣庄，还要查清自己的身世，为莫家平反，让赵坤得到应有的惩罚。
夜幕降临，贝贝坐在窗前，摸着怀里的半块玉佩。玉佩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流转，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她想起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想起莹莹的姐妹之情，想起齐啸云默默的支持，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她都会走下去。为了家人，为了正义，也为了她心中那份不肯屈服的信念。
而在法租界赵坤的私宅里，孙副官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汇报：“长官，那个叫贝贝的姑娘，和莫隆长得一模一样……我怀疑，她就是当年被抱走的那个人。”
赵坤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虎头印章，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果然是莫家的种，命真硬。去，把当年的乳娘找出来，让她去认认。如果真是她，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孙副官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赵坤脸上，映出一片狰狞的阴影。他知道，游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他，绝不允许莫家的人再翻身。
贝贝不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但她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不会退缩。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有爱她的家人，有支持她的朋友，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和勇气。
她拿起绣花针，在月光下继续绣那幅《百鸟朝凤》。每一针，都绣着她的希望，她的梦想，还有她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第07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