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大红闻言一拍大腿,脸上笑意爽朗,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顾虑。
“行!那我就大大方方收下!”
她心里早已盘算妥当,收下这五块钱,就踏踏实实帮谢家把信送到临水镇。
办妥这件要紧事。
等过几日闲下来,她就用这笔钱买点新鲜鸭蛋,腌上一坛咸鸭蛋。
再酿一坛香甜醪糟送过来。
谢家处处帮衬她,她绝不能平白占人家的便宜。
有来有往才是长久相处的道理。
她刚从沈丽萍手里接过装着干粮和辛苦费的布包袱。
还没来得及开口多说两句,乔星月便轻声开口,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盘算似的:
“劳大娘,你可别打着主意,收了这五块钱,回头又送鸡蛋、醪糟这些东西过来。“
”你要是执意要送,那我只能次次回礼,咱们来回拉扯反倒生分了。”
劳大红顿时愣住,随即哭笑不得:
“星月丫头,你怕不是钻进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心里刚琢磨完,你立马就晓得!”
沈丽萍在一旁听得直笑,顺口打趣:
“劳大娘,星月可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她是天生一双慧眼,看人看事都通透,火眼金睛得很。”
乔星月眉眼弯弯,干脆利落道:
“都不是。我是觉得我和劳大娘投缘,跟亲娘俩似的,所以我们心有灵犀。”
“你心里想啥,我自然能猜到几分。”
这番话说得劳大红心里暖烘烘的。
她虽有亲生女儿招娣,可她也打心底里把这个星月当成了自家闺女。
可她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羡慕道:
“我可没这福气,能有你这么能干、懂事又心善的闺女。”
黄桂兰笑着接话:
“这多好,星月多一个真心疼她、跟亲妈一样的长辈,也是她的福气。往后咱们就好好当亲戚相处。”
“说得对!”劳大红笑意更浓,“那以后咱们就当正经亲戚走动。我先回去了,桂兰,你把信写好,晚点让致远给我送过来就行。”
“成”黄桂兰应声回道,“我们今晚蒸大肉包子,等晚饭时分,让致远假装给你送包子,顺带把信带给你。”
“那你让致远少拿几个包子,别回回端一大盘。”
“放心吧,够吃。”
劳大红转身走出牛棚。
刚走出没几步,就撞见路过的王婆子。
于是顺势开口,语气随意自然道:
“王大姐,过两天我打算回趟临水镇娘家,给我爹过寿。”
“我那半分自留地,麻烦你帮我顺带浇浇水,照看几日哈。”
王婆子性格和善,当即爽快答应:“没问题,你放心回去,地里的活我帮你盯着。”
旁边的周婆子和劳大红是同村嫁过来的老街坊,闻言随口问道:“
大红妹子,你爹今年是不是满八十了?”
“是啊,高寿八十,难得的好日子,咋都得回去一趟尽尽孝心。”劳大红回道。
“那确实该回,八十大寿是大事,耽搁不得。”周婆子连连附和。
几人随意唠了两句家常,各自散开。
没人察觉这番对话是刻意放出的风声。
另一边,牛棚里十分安静。
张素英坐在一旁,看着从容淡定的乔星月,慢悠悠开口道:
“星月丫头,劳大红这人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性子靠谱。”
“以后我们要是真能返城,可得拉她们孤儿寡母一把,给她们找条出路。”
乔星月轻轻点头,语气笃定:
“奶奶,您放心。我们一家若是能返城,就算爸和谢家几兄弟没法官复原职,日子也肯定比乡下好过不少。到时候力所能及,肯定帮衬她们。”
“那就好。”张素英满脸欣慰,“做人做事凭良心,能帮就帮一把,积德行善总归没错。”
转眼到了傍晚,天色渐暗。
灶房里烟火升腾,暖意融融。
沈丽萍和陈嘉卉正站在灶台前忙活,手上不停包着大肉包子。
今天的肉馅是陈嘉卉一早特意去镇上供销社割的三斤五花肉。
这年头乡下日子清苦,家家户户都缺油水。
比起精瘦的瘦肉,人人都偏爱肥五花肉,炼油解馋最是合适。
若非之前肖松华特意给供销社、粮油站的人打过招呼,她们根本抢不到五花肉,只能买到没人要的纯瘦肉。
大铁锅里,一笼屉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已经蒸好,热气腾腾,香气飘满整个牛棚院落。
乔星月坐在灶门前烧火取暖。
陈嘉卉掀开锅盖,夹起一个滚烫的大肉包子,递到她手里。
“星月,你还在喂奶,身子消耗大,饿得快,赶紧趁热吃一个垫垫肚子。”
乔星月也不推辞,接过烫手的包子,左右手来回倒腾着散热,随口低声询问:
“嘉卉,今天你去山泉镇邮局寄那封平安信,一路上有没有发现啥异常?有没有看到苏晚晚的人盯梢?”
陈嘉卉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没有。我寄完信没敢多逗留,悄悄躲在对面巷子角落里观察了好一阵,全程安安静静,压根没看到苏晚晚的人,也没人盯着邮局打探。”
乔星月微微蹙眉,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分析道:
“这么看来,信件肯定不是在山泉镇弄丢的。”
“苏晚晚在镇上、大队这边没有动手,那她的人脉和手脚,肯定伸到锦城邮局那边去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抱着岁岁、轻轻哄着孩子的黄桂兰,道:
“妈,你等下把给劳大娘寄的那封密信,再加一段内容。”
“让舅舅务必托人脉好好查一查,苏晚晚在锦城邮局有没有熟识的关系、能够插手信件流转的人,顺着这条线索彻底往下查。”
停顿片刻,她又细致叮嘱。
“另外跟舅舅说清楚,往后给我们回信,不要只寄一封。”
“准备两封内容不一样的信,一封是普通家常问候的平安信,走正常邮寄流程。”
“另一封是细说实情、打探消息的密信,不要直接从锦城寄出,多转几个地方周转,避开拦截,直接寄到劳大娘手上,绕道送达。”
黄桂兰听得连连点头,满心佩服,“还是你心思缜密,考虑得周全。”
乔星月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对付苏晚晚这种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半点马虎不得,不谨慎就会被动挨算计。”
说话间,密信已经重新补写妥当。
包子也全部蒸好出锅。
沈丽萍特意装了一盘个头饱满的大包子,又把叠好的密信悄悄揣进致远贴身的衣兜里,再三叮嘱他务必把信送到劳大红手上。
致远端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稳稳当当往劳大红家走去。
劳大红家的老屋格外破旧,常年失修,看着摇摇欲坠。
木质门框早已腐朽变形,半边土墙开裂倾斜,墙皮大块脱落。
看着随时都会坍塌,处处透着清贫窘迫。
致远端着包子走进院门,看着破败的房屋,忍不住出声提醒。
“劳婆婆,你家这墙和门框太危险了,可得当心点。”
“要不我回去跟我爹说说,抽空过来帮你重新垒一遍,安全些。”
劳大红连忙摆手,低声推辞。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我凑活住就行。”
说着,她快速扫了一眼院外,见女儿招娣正在门口放哨,四周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声音追问。
“致远,东西带来了没?”
致远点点头,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叠得整齐的信纸,悄悄递过去。
“劳婆婆,信在这,您收好,千万别让人发现。”
劳大红郑重接过,快速揣进怀里藏好,语气恳切。
“你放心,回去告诉你四婶,这件事我铁定办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致远应声点头,没多停留,放下包子便转身离开。
此时傍晚时分,天色未完全黑透。
团结大队上空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炊烟缓缓升起
天边铺着一层柔和的晚霞,衬得山野格外安静。
此前大坝塌方出了重大人命事故,工程早已全面暂停。
水利站的工作人员全都闲在大队。
唯独苏正毅,依旧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得清闲。
镇医院还有两名重伤的乡亲,虽说抢救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迟迟无法苏醒,此次事故的死亡人数还要再增加两人。
后果更加严重。
这些日子,苏正毅一边忙着为遇难、受伤的乡亲争取合理抚恤金。
一边抽空亲自去医院照看重伤伤者。
还要配合上级的各项事故调查,撰写各类汇报报告。
空闲时还要亲自去大坝现场勘察线索。
事事亲力亲为,从未懈怠。
这天傍晚,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大队公社。
苏晚晚和苏大为刚好打完晚饭,端着碗筷看见他,连忙开口招呼,想喊他一同吃饭。
苏正毅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瞬间看出不对劲。
桌上摆着一盘新鲜的清蒸鱼,品相极好。
他转头看向苏大为,神色严肃道:
“为啥其他干事同志都是青椒土豆丝、素菜下饭,就你们俩单独有鱼吃?”
苏大为眼神躲闪,含糊回道:“爸,晚晚前些日子闹绝食,瘦得脱了形,身子亏得厉害,我想着给她补补身体。”
苏正毅步步追问,语气严厉:“这鱼是花公家的钱,还是你们自己掏腰包买的?”
苏大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显心虚。
苏正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怒意:
“谁允许你们私自挪用公家钱款改善伙食的?这条鱼多少钱,立马折算补给公社会计,一分都不能少!”
苏大为连忙低头认错:“爸,我晓得错了,下次绝对不敢再犯,保证没有下回。”
苏正毅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低头的苏晚晚,语气冰冷道:
“还有你。等上头新任民兵队长的任职文件下来,你就立刻回锦城。”
“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着,安分守己,不准再仗着职权欺负大队乡亲、招惹是非。”
苏晚晚垂着脑袋,遮住眼底的阴翳,乖乖应声:“知道了。”
她心里却暗自盘算,幸好自己提前拦截了苏正毅寄回锦城的举报信。
不然凭着父亲的性子,不出一个月,她就会被彻底调离团结大队,灰溜溜滚回城里。
苏正毅没动桌上的饭菜,转身就往外走。
苏大为连忙追问:“爸,饭都没吃,你要去哪?”
“去大坝。”苏正毅脚步未停,沉声回道,“方干事在大坝现场发现了重要线索,喊我立刻过去一趟。”
苏晚晚坐在原地,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她略一思索,再也没心思吃饭,悄悄起身,跟在苏正毅身后,往大坝方向赶去。
夜幕刚刚笼罩山野,大坝四周光线昏暗。
晚风萧瑟,格外冷清。
方干事守在炸药雷管专用保存库房门口,见苏正毅赶来,立刻迎了上去,抬手递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精致的仿珍珠发夹。
苏正毅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苏晚晚平日里戴的发夹?
没错,这款式特殊,绝不会认错。
“站长,就是在炸药库边上找到的。这是不是晚晚同志戴过的?”
方干事语气谨慎,连忙开口劝解,“不过就是一枚普通发夹而已,兴许是晚晚同志之前来大坝闲逛时不小心掉落的,未必就能证明是她做的,站长您别多想。”
苏正毅指尖捏着冰凉的发夹,指节泛白,语气沉重又笃定。
“不是她,还能是谁?”
方干事瞬间沉默,再不知该说啥。
库房外的阴影里,苏晚晚屏息凝神,静静贴墙听着里面的对话。
她心脏狂跳不止,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匆忙撤离,竟然遗漏了这么一个关键破绽。
库房内,苏正毅压着翻涌的怒火,低声叮嘱。
“小方,这件事你先烂在肚子里,半点不要往外透露。”
方干事会错了意,连忙表态:“站长您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我相信晚晚同志本性不坏,肯定是误会,绝对不是她蓄意作恶。”
苏正毅猛地抬头,眼神坚定道:
“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帮我隐瞒,我会亲自撰写详细报告,上报上级部门,重点彻查苏晚晚,把这件事一查到底。”
方干事满脸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
“站长!您这是干啥?一旦上报彻查,那是要彻底毁了晚晚同志的前程啊!她是您的亲闺女!”
苏正毅胸口剧烈起伏。
压抑多日的愤怒彻底爆发。
他字字铿锵,满是痛心与无奈:
“前程?那大坝底下逝去的几条人命,破碎的几个家庭,他们的前程、他们的活路谁来负责?”
“我若是因为私心包庇她,纵容她作恶,今日她敢草菅人命炸坝害人,来日就敢做出更丧心病狂的恶事!”
“我是她的父亲,但我更是公职人员,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才配坐这个位置!”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满是大义凛然。
方干事哑口无言,彻底沉默,再也不敢多劝一句。
苏正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吩咐。
“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连夜写事故核查报告。”
“好,站长,那您务必注意安全,夜深风凉,早些回去。”方干事应声点头,转身先行离开。
空旷的大坝库房只剩苏正毅一人。
他借着微弱的灯光,提笔伏案,一字一句认真撰写核查报告。
将所有疑点、线索全部如实记录,没有半点偏袒。
报告写完,他仔细折叠好,牢牢揣进贴身衣兜,起身迈步往公社方向走。
夜色漆黑,山路崎岖,前路昏暗。
没走多远,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突然从前方照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束尽头,苏晚晚缓缓站定,直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正毅眉头紧锁,冷声发问:“这么晚了,你来大坝这边干啥?”
手电光晕映在苏晚晚脸上,看不清真切神色。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狠戾气。
双手悄然攥紧衣兜,里面藏着一把锋利的折叠水果刀。
指尖死死抵着刀柄,满眼寒意彻骨,“爸,你兜里揣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