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邻星外缘，三体先遣舰队。


    祁洛站在旗舰主舰桥中央，掌心压在主控台边沿，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却没能让他冷静分毫。


    他们过来了！


    那支银白舰队无声逼近，不回应，不警告，也不谈判。


    只有一圈圈主炮环轨依次亮起，沉默而精准地完成锁定。


    旗舰。


    护航舰。


    补给舰。


    工程舰。


    脱水仓母舰。


    无一遗漏。


    探测官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统帅！”


    “对方主炮级能源反应正在攀升！”


    “第一舰群被锁定！”


    “第二舰群被锁定！”


    “第三舰群被锁定！”


    “全舰队……全舰队均被对方火控系统覆盖！”


    祁洛盯着能量读数，口鼻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那串不断攀升的数值，早已远远超过三体先遣舰队的理论承受上限。


    如果对方开火，三体舰队不是会被击败。


    而是直接从这片星域中消失。


    副官声音发颤：“统帅，我们是否进入战斗姿态？”


    战斗姿态？


    祁洛猛地转头。


    副官干灰色的皮肤紧绷着，眼神却仍在等待命令。


    祁洛没有骂出口。


    他知道，副官只是按照军事流程询问。


    可在此刻，这套流程本身显得近乎荒唐。


    战斗？


    拿什么战斗？


    他们刚刚亲眼看着水滴消失。


    那件被三体文明视作绝对武器的强互作用力造物，被对方一炮抹到质量归零。


    现在还谈什么战斗姿态？


    祁洛看向火控席。


    “进行战斗推演。”


    一行行数据迅速展开。


    【三百舰主炮齐射。】


    【目标：敌方主舰护盾。】


    【预估护盾削弱：0.00000037%。】


    【敌方装甲穿透概率：零。】


    【敌方核心结构破坏概率：零。】


    【敌方战斗能力降低概率：零。】


    冰冷的“零”字，整齐挂满屏幕。


    舰桥里的三体人全都看见了。


    刚刚还有人握着武器控制杆，此刻那只手慢慢松开，再也没有抬起。


    祁洛眼前阵阵发黑。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勇气在绝对差距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并不弱。


    以三体文明的尺度，三百艘先遣舰足以碾压绝大多数行星文明。


    但此刻，祁洛只感觉，在这个高等文明面前，三体文明就是虫子。


    副官低声提醒：“统帅……主炮已经完成预热，是否充能？”


    祁洛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主屏上的能量对比彻底碾碎。


    他猛地抬手。


    “停止主炮预热。”


    火控官愣住。


    “统帅，停止预热等同放弃第一轮反击窗口。”


    祁洛声音骤然拔高。


    “我说，停止全部主炮预热！”


    “关闭所有攻击性武器！”


    “立刻！”


    火控席一阵忙乱。


    三体先遣舰队的武器状态标识，从红色变成黄色，又由黄色转为灰色。


    一艘艘战舰主炮降温。


    导弹井锁死。


    近防炮收回。


    能量武器阵列关闭。


    舰队外壳上，一排排炮口依次熄灭，冷却蒸汽从装甲缝隙中无声散出。


    舰体表面红色警示灯逐段熄灭，只剩推进系统维持最低航行功率。


    然而，对面的银白舰队依旧逼近。


    那些主炮环轨仍在发亮，纯白能量在炮口深处凝聚，亮度持续攀升。


    祁洛看着那片白光，背脊一阵发寒。


    对方似乎并没有把关闭武器系统视为足够的诚意。


    还不够。


    单是关闭武器还不够。


    必须更彻底才行。


    祁洛大步冲到通讯台前，推开副官。


    “打开全频道！”


    “所有频段！”


    “所有编码！”


    副官嘴唇发白：“内容……”


    祁洛的声音几乎破裂。


    “投降！”


    “我们投降！”


    “快！”


    通讯阵列全部展开。


    三体旗舰向银白舰队一遍遍发出求饶信息。


    【三体先遣舰队放弃抵抗。】


    【我们投降。】


    【我们可以交出航线。】


    【可以交出舰队资料。】


    【可以交出所有武器。】


    【请不要开火。】


    【我们只是路过。】


    祁洛盯着主屏，等待回应。


    没有。


    白光还在增强。


    探测官惊恐喊道：“敌方主炮能量峰值继续上升！”


    “锁定强度增加！”


    “对方正在进行最后校准！”


    舰桥里，有人腿软，急忙扶住身边座椅。


    旁边的工程官声音哆嗦：“我们都已经把武器系统都关了……”


    脱水仓维护员嘴唇颤动：“他们……他们要杀光我们。”


    祁洛彻底慌了。


    必须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威胁。


    他转身吼道：


    “舰队核心权限，交出去！”


    “把先遣舰队核心权限，全部交给对方！”


    副官猛地抬头。


    “统帅？”


    舰桥陷入死寂。


    舰队核心权限，是一支舰队的命脉。


    交出去，就等于把三百艘战舰的生命维持、推进、武器、舱门、能源、脱水仓管理，全部交给一个陌生文明。


    那已经不是投降。


    那是主动把生死送进对方手中。


    副官的手僵在半空。


    “统帅，一旦交出，我们就无法再控制舰队。”


    祁洛转头盯着他。


    “你现在能控制什么？”


    副官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祁洛双眼布满血丝。


    “执行。”


    三秒沉默后，权限控制官伸出发抖的手，按下交接确认。


    【三体先遣舰队核心控制权限，正在解除。】


    【旗舰权限剥离。】


    【护航舰权限剥离。】


    【工程舰权限剥离。】


    【脱水仓系统权限剥离。】


    【能源中枢权限剥离。】


    【推进阵列权限剥离。】


    【武器阵列权限剥离。】


    【全舰队主控权移交中……】


    【权限移交完成。】


    【等待接收方确认。】


    下一秒，所有三体战舰的主控屏同时闪烁。


    一行陌生的银白色符号接管了舰队系统。


    紧接着，三体文字被强制翻译出来。


    【盖亚舰队已接管。】


    【所有三体舰船停止自主航行。】


    【所有武器系统锁死。】


    【所有外部通讯转入审查。】


    【所有生命维持系统维持最低安全状态。】


    祁洛肩膀一松。


    舰桥里响起一片压抑已久的喘息声。


    也就在这一刻，对面那一艘艘银白母舰的主炮环轨终于停止继续充能。


    白光缓缓暗下。


    锁定框仍在，可那种随时会被蒸发的死亡压迫，终于退开了一线。


    祁洛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