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很快发出,城门口路过的行人匆匆低头走过,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城外十余里处的一处土坡上,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勒住了马。
他远远地看着城门口那个被悬挂的身影,目光在那件破碎的灰色衣袍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相爷,一路走好!”
半晌之后,他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嘶鸣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南面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一路的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只剩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在新州城的城门洞前打着旋儿,又不知飘向了何处。
河城北门外,暮色正浓。
大乾三十万大军的营地扎在一处河谷边上,此时李成安距离新州不过七日路程。炊烟正从营帐间袅袅升起,混着暮色的灰蓝,在晚风里拉成细长的丝线,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粮,低声说笑着,没有人知道前方那座城池里正在发生什么。
李成安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新州城周边的舆图。烛火在罩子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停在新州城北门的位置,像是正在计算什么。
帐帘忽然被掀开。天成快步走了进来,步伐比平时急了几分,面色也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他没有行礼,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世子,新州那边有人来了,想要见你。"
李成安抬起头,目光在天成脸上停了一瞬。天成跟在自己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很少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舆图,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天成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那人的身形瘦削,面容被风尘和疲惫磨得粗糙,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气息。他走进帐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
"属下参见世子。"
李成安看着那张脸,认出了他是长期潜伏在新州城的隐龙山暗探之一。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楚相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低着头,沉默了一瞬。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营帐里:"世子,相爷已经……没了。"
李成安的手在书案上猛地一顿。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冷硬:"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了?我不是早就下令,停止新州一切动作,让楚家尽快撤离吗?他怎么会没了?"
黑衣人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边角微微卷起,但封口的火漆依然完好。
"这是相爷自己的决定,这是相爷让属下交给世子的。"
李成安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快速往下扫。
信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带着几分在仓促间写就的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笔画沉稳,仿佛写信的人即便在临终之前,也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世子安好。老朽一生,生于天启,长于天启,最终也当终于天启。这是老朽的命,不必挂怀。新州城的事,老朽早有准备,苏昊出关之日,便是老朽赴死之时。世子万勿因此乱了分寸......"
李成安捏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一张被墨水慢慢浸透的宣纸。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映得忽明忽暗。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
他终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相爷现在人在哪里?"
黑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了头:"相爷被指通敌叛国,尸体被悬于新州城门之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成安猛然站起身,一掌拍在书案上。那张厚重的樟木书案在纯阳真气灌注之下轰然碎裂,木屑四溅,桌上摊开的舆图、笔墨、茶盏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帐内的烛火被劲风扫得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李成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按在那堆碎裂的木头上,指节被木刺划破,渗出血珠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散落的舆图上,落在新州城那三个字上。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冰层封住的岩浆:"天成,先安顿好他。"
天成走过来,将黑衣人扶起,带着他退出了营帐。帐帘落下之后,营帐里只剩李成安一个人,和那一地狼藉。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疲惫和压抑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挺直。
李成安就那样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从天边的云层缝隙里透进营帐的时候,李成安动了。
他走出营帐,外面的天光还有些暗淡,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准备晨炊,看到他的身影都纷纷行礼。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暗青色。
他站在营帐前,对着一旁的天成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天成,告诉霍云和欧阳成,留三千军士随我去新州。其余所有人,即刻撤军至沧羽江以南。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天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李成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李成安的目光平静而冰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世子,你——"
"这是军令。"李成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