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完第二根烟，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像一块即将燃尽的炭火，在暮色中散发出最后一丝温热。


    远处的山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与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风更凉了一些，吹动了他的衣角，带来夜晚将至的气息。


    他站在山坡上，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大地，然后弯腰拿起脚边的帆布包，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下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心里的遗憾还在，但他心里的方向已经明确了。


    阿基米德螺旋，你再等一等，等我先把薄膜电池的路子走通了，就回过头来带你飞。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遍，然后加快脚步，朝家属院的灯火走去。夜色渐浓，但前方的路，他看得清清楚楚。


    。。。


    收到沈怀远寄来的包裹之后的那几天，秦墨白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扑在了那叠碲化镉薄膜电池的制备工艺文件上。


    他白天在农场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回到家，点起电灯，一页一页地仔细研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复杂的示意图。


    有些地方他一遍就能看懂，有些地方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其中的原理和工艺要点。


    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把自己不理解的问题和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细节都记在一个新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


    秦墨白有些苦笑暗自道：自己的学识还是有些不足啊！


    第三天上午，他正在农场的办公室里整理这些笔记，王林忽然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秦墨白，我给吴总工打了个电话，把中科院寄来碲化镉薄膜电池制备工艺的事情跟他说了！”


    秦墨白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道：“吴总工怎么说？”


    王林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道：


    “吴总工一听就坐不住了！他说这项技术在国内还是空白，如果能搞出来，那将是填补国家空白的大事。”


    “他让我告诉你，他马上安排人手和设备过来，协助我们开展薄膜电池的实验制备工作！”


    秦墨白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吴总工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还要快，还要果断，这说明，碲化镉薄膜电池的价值，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看到了，上面的人也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的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对王林说道：“吴总工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最快一周之内就能出发，”王林说道，“他会带两名工程师和一些关键的实验设备过来，具体的行程安排，他确定之后会再打电话过来。”


    秦墨白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光芒的田野，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王林说：


    “吴总工来了之后，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这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这几天，你把微电网+那边的日常工作安排好，腾出时间来，跟我一起把薄膜电池实验的场地和要求梳理一遍。”


    王林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明白。”


    当天晚上，秦墨白吃过晚饭，把碗筷收拾好，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拿出信纸，摊开，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给沈怀远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既要准确地表达感谢，又要客观地反馈实验结果，还不能让沈怀远觉得他只是在说客套话。


    他写了改，改了写，反复了好几遍，才最终定稿。


    他在信中首先表达了真诚的感谢，感谢沈怀远在百忙之中还记得他的请求，并及时将宝贵的材料和工艺文件寄了过来。


    他告诉沈怀远，包裹已经安全收到，包装完好，没有任何损坏。


    他详细描述了碲化镉薄膜电池样品的初步检测结果，薄膜的均匀性良好，厚度在允许误差范围之内，光电转换效率的初步测试数据达到了沈怀远在信中提到过的预期值。


    他也如实反映了在制备工艺方面遇到的一些难点，特别是关于薄膜退火处理的温度曲线控制问题，希望沈怀远能提供更详细的指导，或者派人过来指导。


    关于玻璃钢叶片样品，他也做了详细的反馈。


    他写道，叶片的表面光洁度和尺寸精度都非常出色，完全满足设计要求。


    他已经安排人在农机维修厂对叶片进行了初步的力学性能测试，测试结果显示，叶片的抗弯强度和抗冲击韧性都优于目前使用的普通玻璃钢材料。


    他计划在近期内，利用这批样品进行一组对比实验，进一步验证新材料在实际工况下的表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停顿了片刻，然后还是写了下去：


    “沈教授，您寄来的不仅是材料和工艺文件，更是一种信任和期望。”


    “我和农场的同志们会珍惜这份信任，尽全力把薄膜电池的实验工作做好，不辜负您的期望，待实验取得阶段性成果时，我再向您详细汇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钢笔，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里。


    他没有立刻封口，而是拿着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封上口，在信封正面写下沈怀远的地址和姓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院子，站了一会儿。


    夜空中星星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望着那条星河，那封载着感谢和希望的信，将和吴总工派来的人一起，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这片西北的土地上，共同推动那项即将改变这里面貌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