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秦墨白问道：“你那个锦旗，挂哪儿？”


    “挂。。。”秦墨白想了想，道：“挂农场技术推广组的办公室吧，那是大家干的。”


    “对，不是你一个人的。”胡主任点点头道，“去吧，晚上六点，招待所。”


    晚上，县招待所食堂。


    一桌菜，不算丰盛，但在这个年头算好的了：红烧肉、炒鸡蛋、炖羊肉、凉拌萝卜丝、酸菜粉条、一盆小米粥、一筐白面馍馍。


    胡主任坐在主位，秦墨白、马支书、老郑、李厂长、周小军坐一桌。


    “来，举杯。”胡主任端起搪瓷缸子。。。里面是酒，散装的白酒，道：“今天不喝茶，喝酒，庆祝今年收成好、工作好、大家干得好！”


    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当当当”响成一片。


    秦墨白喝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秦墨白，”胡主任看着他，问道：“明年怎么办？”


    “明年。。。”秦墨白放下缸子，笑道：“示范田从200亩扩到500亩，产业多元化全面铺开，沙枣酿酒投产、废塑料造粒上规模、养羊扩到三个大队，还有风车提水。。。南山那边要做实地试验。”


    “500亩？”胡主任点了点头道，“全县耕地十几万亩，500亩是零头，但500亩能带动5000亩、5万亩。”


    “对，示范先行，让老百姓看见好处，自己就跟着干了。”


    马支书啃了一口羊骨头，道：“秦墨白，你说的那个‘和尚头’麦子，明年能种多少？”


    “看试种结果，如果发芽率和产量都行，明年秋天收了种子，后年推。”


    “好，黑山那片坡地，正好适合种耐旱的。”


    李厂长嚼着馍，道：“粉碎机我再做两台，不够用，废塑料越来越多，三台粉碎机快跟不上了。”


    “行，材料我让刘科长批。”


    老郑咽下一口羊肉，笑道：“沙枣收购开始了，今天第一天，黑山那边报了八十多斤，娃娃们捡得起劲。”


    “秋天能收多少？”


    “看情况，预估八到十万斤，加工厂月底能好？”


    “酿酒设备在做，月底之前装好。”


    周小军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馍，听着大人们聊。


    “小周，”胡主任看见了他，道：“你那个数据链，明年怎么搞？”


    “明年。。。”周小军放下馍，道：“我想把叶子节点扩到每个大队，全县120个大队，每个大队至少一个叶子节点，数据每天报，总控台实时监控。”


    “120个节点，”胡主任想了想，问道：“人手够吗？”


    “第三期培训班30人，加上之前的，够，但设备。。。电台、电池、天线，需要县里支持。”


    “列个单子，我批。”


    周小军点了点头，眼睛亮了。


    。。。


    晚上八点多，散了。


    秦墨白走出招待所，月亮很圆。。。快到中秋了，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面锦旗，红绸子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那张奖状，卷着，塞在包侧面的兜里。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路灯下，翻开记录本。


    “10月5日，全县农业生产表彰大会，获‘农业技术推广先进个人’，黑山大队获‘脱贫致富先进大队’。”


    “胡主任请客，明年计划：示范田500亩、产业全面铺开、数据链扩至120节点；路还长。”


    他合上本子，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枣的甜香和秋天的凉意。


    远处，黑山的羊圈里传来几声咩叫，沙井的粉碎机大概已经停了。。。狗剩早睡了，石河的粮仓里，新收的花生安静地躺着。


    。。。


    10月8日，傍晚，军分区农场仓库。


    两扇厚木门敞着，夕阳从门框灌进去，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仓库里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左边整整齐齐码着小麦，麻袋垛一层一层往上摞，直顶到屋檐下的檩条。


    每一袋都是新缝的口，印着“军分区农场·197x”的紫药水字样。一万亩小麦，亩产四百斤，四百万斤粮，装了八千多条麻袋，占了仓库大半面墙。


    中间靠里的位置，玉米棒子剥了苞叶，编成粗粗的辫子，一串一串挂在木架上。


    金灿灿的，从门口一直挂到最里头，像一挂挂金色的瀑布，旁边竹筐里堆着胡麻，深褐色，泛着油亮的光。


    右边墙根下，花生占了一整片，带壳干花生装在麻袋里，码了五层高，袋口扎得紧实，这一万多亩经济作物。。。花生、玉米、胡麻，收成加在一起，又是几百万斤。


    朱曼彤蹲在仓库中间，膝盖上摊着账本，铅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小麦八千二百袋，每袋五十斤。。。四十一万斤一垛，一共十垛。。。”她小声念叨着，嘴唇翕动。


    秦语秋站在花生垛旁边，踮着脚往最上面一层摸，她个子不高，够不太着，搬了个装种子的空木箱踩着，正仰着头数数。


    “二百七十一、二百七十二。。。二哥！这垛有二百八十多袋！”


    秦墨白推着三轮车进来，车后座空了。。。本来是来拉种子的，他一进门就站住了，抬头扫了一圈仓库。


    “多少了？”他把车靠在门框上，走过来。


    “小麦核完了，四百万斤整。”朱曼彤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把账本翻过一页，道：“玉米辫子一千二百挂，每挂大概三十斤；花生二百八十二袋，每袋八十斤上下；胡麻三十二筐，每筐四十斤。”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道：“加起来六百多万斤，两千多吨。”


    秦墨白没说话，他走到小麦垛前，伸手拍了拍最下面那袋，麻袋发出沉闷的“噗”一声，里面的麦粒沙沙地动，他蹲下来，捏开麻袋口的一角，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麦粒饱满，金黄，在掌心里滚来滚去，他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太阳晒过的、干燥的、带着麦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