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省时间结束,邢昭返校那天沈素云破天荒亲自送他到校门口。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上课”。
邢昭“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书包带子挂在单边肩膀上晃荡。
他走了两步,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书包拉链上挂的东西。
是一串黑色檀木串珠,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平安扣,是宁馨前天走之前从包里摸出来递给他的。
当时她说:“庆祝你期满返校。”
当时嘴上说着她幼稚,现在已经把它挂在书包上了。
……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暑假前的最后一周课,到处是补交作业和赶着借笔记的声音。
邢昭拐过楼梯转角,迎面一团影子扑过来,伴随着一个又亮又脆的声音:
“邢昭!”
洛璃整个人撞上来,胳膊绕过他脖子收紧,下巴抵在他肩膀侧面,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潮热一起涌过来。
“在家关了两周闷不闷啊?你妈没骂你吧?那群人以后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邢昭下意识往旁边侧了半步。
他肩膀偏开的时候洛璃的手臂从他颈侧滑落,两个人的距离从紧贴拉开到一臂远。
洛璃愣了愣,手僵在半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挂着还没消散的笑,眼底却已经冒出一点困惑。
“干嘛啊你?两周不见生分了?”
“没。”
邢昭把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指腹蹭过兜底磨得发毛的布料,“书包上有东西,怕被碰掉了。”
洛璃低头看向他侧腰那个书包,拉链上那串檀木串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平安扣随着他站定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咦?你什么时候戴这种东西了?你不是说你最烦这些零零碎碎的吗?”
“朋友送的。”
邢昭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串珠被校服衣摆盖住了一截,只露出白玉平安扣的半边。
洛璃凑过来想看清那串珠子,邢昭已经往教室方向走了。
她跟上来,脚步轻快,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着班里这两周的琐事,谁和谁在一起了、英语老师换发型了、体育课改室内了。
邢昭听着,“嗯”了两声,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肩膀微微绷着,裤兜里的手指把磨毛的布料捻了两下。
洛璃说了半天不见他回应,伸手去拉他的校服袖口撒娇:
“周末去游乐园吧?新开了个鬼屋,他们说特别吓人,我跟小敏她们约好了,你也来嘛。”
邢昭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日光从窗户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偏过头看向洛璃。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校服领口处别着一枚草莓发卡,整个人像是刚从夏天里捞出来的,明媚得没有任何阴影。
和那个清冷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问:“你上次月考排多少名?”
洛璃噎住了。
她张着嘴愣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从游乐园跳到排名上。
手指还搭在他袖口没松开,力道却泄了一半。
“……我、我没注意啊,好像是……班级三十几吧,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嘛?”
邢昭把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看着走廊尽头的日光下浮动的尘埃。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那个人,可是清大的。
这就是差距吧。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那串檀木珠子磕在拉链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洛璃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嘴里又开始说“鬼屋真的很有意思你陪我去嘛”,声音还是亮的,但邢昭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那天早上宁馨走的时候他站在二楼窗前看着她穿过草坪,白衬衫扎在牛仔裤腰里,帆布包被她拎着甩了一下背到肩上,步子又快又稳。走到大门的时候她没回头,只是抬手冲空气摆了摆,大概是知道他在看。
邢昭当时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捏着那串檀木珠子还没想好往哪儿挂。
现在它挂在书包上,跟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洛璃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游乐园和鬼屋,他低头看到平安扣在日光里折射出一小圈温润的光,忽然想起宁馨递给他那天的表情,说的那些话。
“希望你往后都平平安安的,少打架。”
……
“邢昭?你去不去啊到底?”
“下周再说吧。”
他把书包甩到课桌旁边挂好,拉开椅子坐下来。
前排课桌的桌角上贴着一张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二天。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从抽屉里抽出数学卷子翻开。
第一面空白处有红笔写着的批注,字迹工整,落款是个“宁”字。
洛璃偏头扫了一眼,看到那个红字,目光在字体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邢昭握着笔,目光钉在卷子上。
第十二题是函数应用题,宁馨上周专门给他拎出来讲过,三种解法都列在了计划书第十三页。
他看了三秒,然后开始写。
余光里那串檀木珠子挂在桌边轻轻晃着,白玉平安扣磕在铁质桌腿上,脆而轻的一声一声,像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敲。
*
宁馨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周明远项目组的方案初稿,旁边摞了三本参考文献。
她刚翻完一篇论文,指尖按在触控板上拖动着参考文献列表,手机在桌面角落轻轻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是沈素云发来的语音。
宁馨把耳机插上点开,沈素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掩不住的笑意:
“宁馨,阿姨今天特别想跟你说声谢谢。”
“阿昭班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这周交的数学作业全对,今天课上还主动回答了一道全班都没做出来的题。”
“班主任问我是换老师了吗,我说是的换了个清大的高材生。”
宁馨把笔放下,回了条文字消息:
「是他自己肯学了,我就只是带着他磨了些练习罢了。」
沈素云的消息追得飞快,好像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她回:
“你别谦虚,这半年我找了那么多个老师,就你把他治住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提,只要阿姨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宁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顿了一下。
她确实有事要开口。
但犹豫了大概三四秒,手指才在键盘上点起来:
「沈阿姨,其实我最近确实有个事情……我参加了一个项目组,是社区适老化改造方向,要报省赛的。」
「方案基本成型了,但缺投资,我们做了预算大概需要……」
她顿了一下,把心里那个数字打上去了。
「这个数。我们跑了几个企业都没成,对面觉得学生项目风险大。」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其实她没抱太大指望,沈素云客气归客气,但牵扯到真金白银的事,谁也不会上赶着往一个刚认识没几周的家教身上砸。
宁馨准备补一句:「我就是提一下,不方便也没事的。」
但沈素云那边已经回过来了:
“下次补课你早来半小时,咱们当面聊。”
宁馨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下。
她对着屏幕愣了半秒,然后低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当面聊,就代表着有戏!
沈素云混了这么多年商圈,说这种话的时候基本意味着事情有推进的余地,至少她愿意坐下来听你讲完,愿意给一个开口的机会。
宁馨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吐了口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书页和空调的白噪音盖住。
既然沈素云说当面谈,她得把东西打磨到拿得出手的程度。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素云补充什么细节,划开一看却是邢昭发来的。
「下次课安排在什么时候?计划表有了吗?」
宁馨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两秒,拇指在边框上蹭了一下,低头打字:
「按原来的时间,周六下午。」
「计划表我排完了周五发你,你先把卷子做了。」
……
另一边洛璃中午又凑过来了。
洛璃中午又凑过来了。
她端着餐盘坐到邢昭对面,餐盘里没动几口,筷尖戳着米饭拨来拨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昭,周六你真不去啊?”
“小敏她们都约好了,鬼屋门票我都买好了,四个人正好一组,你不在我们凑不齐。”
邢昭夹了块红烧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周六不行,我有课。”
“补课啊?”
洛璃筷子戳得更用力了,“你上周不也补了嘛,连着两周周末都不出来,你妈又没关你禁闭,你就不能跟老师请一次假?”
“不能。”
邢昭低头扒饭,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