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好起来
萧以衡说的道理柳闻莺何尝不知?可宽心二字,说来容易,她做不到。
道理是冷的,心是热的,冷的热的搅在一起,便成了一锅煮不开的粥。
裴泽钰回京后联合裴定玄与萧辰凛周旋博弈,终究棋差一招。
裴曜钧远在北境,怕是还不知府中变故。
大夫人和烨儿那样,如今也在阴冷牢狱里。
还有菱儿、田嬷嬷、小竹……怕是都在官牙,她怎能不忧心?
柳闻莺不愿再让他担心,“我没事,倒是你为何不睡?”
萧以衡叹了叹气,失焦的双眸里有许多未尽之言。
他没明说,但柳闻莺转念就懂了。
她的担子不轻,他的难道就不更重?
他身为寄人篱下,眼疾未愈,还要暗中谋划,伺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心中的苦楚,不比她少半分。
“闻莺。”
“嗯?我在。”
“一直以来都是你照料我,现在也该我换照料你。”
他轻声说着,月影偏移,从他身后涌过来,镀上一层银白轮廓。
“春寒料峭,夜风伤身,你若不嫌弃,我的肩膀虽不算宽厚,借你靠一靠还是可以的。”
好意她心领了,柳闻莺摇头,“不用了,我……”
萧以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
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背,虚虚地拢着,没有用力,怕压着她。
他的胸膛很暖,从内里散发出来的,温温热热的,让人有想闭上眼睛的冲动。
柳闻莺被那暖意包裹,忽然就很想哭。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春天里的第一场雨,不打招呼,劈头盖脸就来。
她调整呼吸,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
“我、我就是孕期情绪无常,你别管我,我自己就好……”
“好。”
萧以衡没戳穿,只拥紧她,为她庇护风雨。
柳闻莺揪着他的衣角,哽咽道:“萧以衡,你一定要好起来。”
萧以衡一愣,抵在她发顶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嗯,我答应你,一定好起来。”
远处突然亮起一点橘黄色的光,晃晃悠悠的,由远及近。
柳闻莺看见,像被烫到似的,从萧以衡怀里挣出来。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河。
王嬷嬷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瞧见柳闻莺与萧以衡站在院子里。
两人之间的空气还残留着暧昧温热,没有来得及散尽。
“庄主,你怎么在这儿?”
从庄头到闻莺,再到庄主,王嬷嬷改口改得顺当。
柳闻莺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嬷嬷怎么也没睡?”
王嬷嬷笑道:“庄子重新回来,老婆子高兴,睡不着。”
她庆幸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大起大落的,前些天还以为要流落街头,毕竟没人肯雇我那么大年纪的婆子做工。”
“哪里想到啊,今儿又在织云庄站着了。”
王嬷嬷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回她是真的怕。
“庄主,老婆子谢谢你,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还真不知往哪儿搁。”
“嬷嬷你胡说什么呢……”
柳闻莺安慰了王嬷嬷一会儿,王嬷嬷笑着边拍她的手,边在她和萧以衡之间来回扫视。
“庄主还没回答老婆子,这时候怎么还不睡呢?”
柳闻莺支支吾吾,没想好怎么答。
萧以衡的声音便从身侧响起来,“夜里月色正好,我与闻莺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说说话,让嬷嬷见笑。”
王嬷嬷看见两人交握的手,笑得眼睛眯起,“不笑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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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凉,庄主身怀六甲,庄主夫婿眼疾未愈,都早些回屋歇息吧,老婆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王嬷嬷提着灯笼慢慢走远,心里暗想。
庄主这一路走来太过不易,如今能有人陪伴她,让她开心便是最好的。
无论庄主选谁,她都全力支持。
就算是全选了,她也欢喜。
人活那么大年纪,到头来图的就是个心安自在,日子舒心。
……
号角撕裂夜空,烽火燃起狼烟。
箭雨如蝗,砸在关墙上迸出火星,申屠立在瞭望台上,望着关外延绵不绝的北狄骑兵,脸色铁青。
粮草被烧,哨塔被拔,怕是关隘布防图泄露所致。
今夜北狄突袭,绝非寻常偷袭,是里应外合的叛变。
“将军!东门破了!”传令兵浑身是血扑跪在地。
申屠拔刀,“焚风军听令,撤——!”
撤退的金铎响起,大军如退潮般往关内收缩。
裴曜钧却逆着人流冲向最前线。
他率着麾下三百余骑,像一把尖刀插进北狄人的先锋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裴校尉!”士兵嘶吼。
“你们带人先走!”
裴曜钧头也不回,长刀横扫,斩落一名北狄人的头颅。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咸。
他抹了把脸,望向身后,关墙已破,火光照亮半边天,可还有数百伤兵未及撤离。
“前锋营!随我垫后!”
三百余骑齐声应诺,调转马头,迎向如潮敌兵。
他们是焚风军最精锐的一支小队,结成锥形阵,以裴曜钧为锋,在敌阵中反复冲杀,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申屠将军带着主力撤出五十里,在一处山谷停歇时,天已蒙蒙亮。
清点人数后折损近三成,伤者无数。
他站在营前,看向不远处黑烟滚滚的铁马关。
“裴参军人呢?还没回来?”他问。
士兵垂首回答:“未见,整个前锋营……怕是都折在关隘了。”
申屠将军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将烈酒缓缓倾洒在地上。
酒液渗入焦土,无声祭奠。
周围的士兵默默地看着,沉默隐忍。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不少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申屠面色凝重,心中默许。
焚风军出了内奸,裴三若你真折在此处,我必手刃叛徒,以慰你英魂……
与此同时,北狄营帐。
裴曜钧被冷水泼醒,他醒来时挣了挣,双臂被牛筋绳反绑在身后。
铁马关被攻破,他带领前锋营为大军拖延时间垫后,再想抽身时已经来不及,被敌方捕获。
裴曜钧的眼睛被血糊住,又被水泼,淋淋漓漓地流下,勉强看清眼前景象。
他应是在北狄人的中军大帐,帐内弥漫着羊膻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突然,头皮被人揪住,强迫他仰起脸。
“殿下,就是这他,杀了我们成百上千的兄弟,我们该剐了他祭旗!”
主座上,耶律元嘉正擦拭一柄弯刀,闻言看向被俘之人,眼眸一凝。
他缓缓起身,走到裴曜钧面前,俯身细看。
那张脸沾满血污,额角一道新伤皮肉外翻,可眉眼轮廓,却与记忆中某个砸伤他心爱宠物的影子渐渐重叠。
弯刀刀尖挑起裴曜钧下颌,耶律元嘉狞笑道:“裴曜钧,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