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2章双星闪耀与私语的夜空2
陈浩伸手够到床头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灯光消失之后卧室里的暗度比走廊浓了很多,窗帘的遮光层把外面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里他心跳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一下一下的,从她耳侧的位置传过来。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底部贴着声带边缘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在没有光线的时候才肯拿出来的那种薄度。
“浩哥,那个婚礼系统的誓词,我在游戏里用的是那三句话。”她顿了一下,黑暗里她的呼吸在他胸口起伏的节奏中维持着自己的频率,稍微快一点点,但很稳,“但写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游戏里那些玩家。
我写的时候想的是你。”
黑暗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感觉到他翻了一下身。
他侧过来的动作很轻,床垫弹簧被体重重新分布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上方绕过去,环住了她肩胛骨和后背之间的位置,把她的身体整个拢进了他胸前。
她的脸从他的胸口翻到了他锁骨下方,鼻尖抵着他脖子侧面,她呼出来的气流拂过那一小片颈侧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三句话原文听的,而不是说给当下的她。
“三生石上,我认得出你的名字。”
她的手臂从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她没有再说话。
他的心跳从她额头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隔着胸口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每一下都带着极轻微的位移传到她眉骨上方。
窗帘边缘有一道没被完全压实的缝隙,不知道哪来的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窄窄的亮色,窄到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颜色清冷,在整间暗色的卧室里格外显眼。
那道光刚好照到床脚边她脱下来的靴子尖上,皮革的侧面被镀了一层浅白的光泽。
沿着那道光往上看,能看到床沿的轮廓和被子边缘的一道折痕,折痕投下来的阴影在光带旁边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
她的呼吸在他锁骨下方渐渐变平了,从稍快的节奏缓慢地降下来,慢慢靠近他的呼吸频率,然后两个人的节奏错开了半拍又重合,像两条波浪在同一个岸边同一时刻拍上沙滩,然后从水面消失。
他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掌心从她肩胛骨移到后颈下方,贴着她颈椎末端微微凸起的那一小块弧度覆着。
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有些东西在慢慢转。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陈浩第一次跟她讲那个游戏世界观的时候。
那时候《传奇》刚上线没多久,服务器还没现在这么稳,夜里总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卡顿或者掉线。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俩坐在老办公室那张折叠桌的两边,桌上摊着几张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的手稿,他拿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纸上边画边说,从长安城的坊市布局讲到西域商队的路线,讲到茶马古道上那些驿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讲到每个npc背后其实都有一段没写进任务文本里的故事。
他说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纸上点来点去,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当时听完之后问了句“这些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说“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有人把它做出来”。
那会儿她刚入职没多久,在公司里还是个新人,职位栏里写的还是“策划助理”。
陈浩那时候已经是主策划了,但整个项目组拢共也就十来个人,不分什么中层上层,谁缺人手谁顶上。
后来项目越做越大,人越招越多,组织架构一层一层往上叠,他从主策划变成制作人再变成产品总负责人,她从一个策划助理慢慢往上升,中间跳过好几级,最后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但每次回陈园,不管外面的头衔怎么变,推开门进书房的还是那两个对着手稿画流程图的人,只不过后来流程图不用手画了,换成笔记本屏幕上的思维导图。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反正每隔一段时间,陈浩会挑一个晚上在书房跟她讲一个“世界”。
有时候讲得细,从地图边界到角色出生点挨个捋一遍;有时候讲得粗,只把核心冲突和几条主线丢出来,剩下的让她自己去补。
那些“世界”里有的后来做成了项目,有的至今还躺在某个文件夹里没动过。
她记得有一个关于海底城的故事,他讲的时候用蓝色圆珠笔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一座倒悬的城市,街道在天花板上走,房子倒着长,居民在天花板上行走靠某种反重力装置。
那张纸她后来收进文件夹里了,夹在一堆项目文档中间,偶尔翻出来看一眼还能想起那天晚上他说“这个世界先放着,等时机到了再做”时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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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着躺着忽然小声开口,声音还是闷在他胸口的位置:“你上次讲的那个海底城,我后来让原画组出了几版概念稿,效果还行。”
陈浩没动,但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又说:“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房子倒着长,街道在天花板上走,概念上说得通,可玩家进去之后要干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急。”
她不再说话了。
她想起方晴白天在会议室里跟她汇报的那组数据,说新游戏上线第三周留存率还维持在接近百分之四十,比预期高了接近十个百分点。
方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报表最后一页的折线图她看了,那条线走势确实漂亮,没怎么往下掉。
她又想到李轩主持的那场技术评审会,她坐在长桌靠墙的那一头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李轩站在白板前面把服务器架构的优化方案讲了一遍,底下六七个技术骨干轮着提问,讨论得挺充分,最后方案过了,没人提出要推翻重来。
她还想到那个刚升上来的创意总监,年轻人思路活,文案和美术的终审交给他之后出了两版新方案的雏形,风格比她原来盯的那些走得远了一点,但核心表达没偏,她看的时候觉得可以再打磨,但方向没问题。
这些事情她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摊开的账册,每一页的数字都算得清楚。
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心里基本有底了。
公司现在这个人力和节奏,两条产品线能稳住,中层能扛事,她手里还能腾出余力来想下一个方向。
下一个方向是什么她还没完全定,但笔记本里记了好几页陈浩讲过的东西,除了那个海底城,还有一个关于镜像世界的想法她也觉得能成,当时他讲的时候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对称的圆,左边圆里写了“现实”,右边圆里写了“倒影”,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说这个世界里每个玩家都有一个镜像,镜像过着跟玩家一模一样的生活,但关键决策永远跟玩家相反,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到自己的镜像然后把两边的世界重新对齐。
她当时听完就问了一句“那玩家为什么要对齐”,他说“因为镜像世界的时间在倒流,如果不对齐,玩家的记忆会一点点被抹掉”。
她听完没再追问,回去之后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的推演,从系统机制到叙事落点都做了初步的梳理。
那些笔记现在还在办公室抽屉里放着,她打算等手头这阵忙完了再翻出来看看。
黑暗里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呼吸节奏渐渐慢下来,每两次之间间隔拉长了一点。
他环着她后背的手一直没动,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后颈慢慢渗进去,像一小块暖水袋搁在颈椎上,让她整个后背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半睡半醒之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他自己也没听清。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睛也没再动。
窗外的月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那道光从地板上的靴子尖移开,顺着地板的纹理往床脚的方向滑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照到了被子边缘垂下来的那一角。
被角在月光中显露出布料的纹理,经纬线交织的痕迹在那一条光带里清清楚楚。
那道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照着被角上的一个线头,线头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然后随着月亮的偏转,那道光继续往前走,离开了被角,滑过了一块地板,最终从床脚的地板上彻底消失了。
月光离开之后那片区域重新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道被光照过之后比周围稍微暖一些的痕迹——但那痕迹看不见,只是在感觉上让人觉得那个方向刚才有什么东西亮过,具体是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卧室重新沉入彻底的黑暗。
贴着彼此身体的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心跳的频率在长时间的贴合中慢慢趋近,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谁的心跳在带着谁的走。
她在黑暗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空气里无声地拼了一个什么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后颈的皮肤贴着他拇指的指腹,他指腹上的茧纹和她皮肤上的细微绒毛互相摩擦着,在黑暗里构成一种极其轻柔的触感。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发丝散落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
她的呼吸渐渐拉长,从浅而短的节奏变成了深而慢的。
他环着她的手臂没有收回来,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暗色中所有具体的东西都消失了形状和颜色,只剩下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块暖的、软的、带着规律的跳动和起伏的区域,那片区域在整间卧室的黑暗里像一小片温热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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