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脚步一顿。
苏尘。
这个名字从南七口中喊出来的瞬间，他脑海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不对。
南七一直叫他纪衡。
从清理站台到废弃总站，她从没喊错过。
更重要的是——
南七自己也愣住了。
她一炮轰碎迎面扑来的号码纸，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我刚才……喊你什么？”
白术脸色骤沉：“不要停！”
月光微凉已经折返半步，银刃横切，将一张几乎贴到纪衡眼角的号码纸斩成两半。
可那张纸裂开后，并没有变成灰。
它像薄薄的人皮一样卷曲起来，裂口处渗出暗红墨迹，墨迹在半空组成一行小字。
【姓名更正中】
【纪衡→苏尘】
纪衡瞳孔骤缩。
不是南七喊错。
是总站在改。
它正在通过同伴的语言、记忆、称呼，反向修正他的身份。
如果他们接受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下意识回应一次，二次登记表上的【姓名】栏就会被自动填入。
而一旦姓名被确认，来处、去处、死因都会顺着总站档案生成。
“别叫我名字。”
纪衡压低声音，继续往白光门冲去。
南七咬牙：“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纪衡道，“但不要叫系统给出的任何名字。”
白术立刻明白过来，铜铃一震，铃音扩散成半透明波纹，将四人周身的号码纸震开半尺。
“称呼污染。总站在尝试填姓名栏。”
月光微凉冷声道：“那就别说话。”
他们距离【人工服务窗口】只剩不到十米。
但大厅的空间像被拉长了。
原本近在眼前的白光门，随着他们奔跑不断后退。
长椅、窗口、叫号屏，全都在视野两侧扭曲成模糊的线。
电子屏上疯狂刷新。
【0000号乘客未完成二次登记】
【检测到姓名字段冲突】
【启动口述采集】
【请同行乘客协助确认】
广播声骤然变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诱哄。
【请问，0000号乘客的真实姓名是？】
【请问，0000号乘客从哪里来？】
【请问，0000号乘客要到哪里去？】
【请问，0000号乘客因何死亡？】
每一句问话落下，四人耳边都同时响起不同的声音。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南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他叫苏尘啊，我们一路从黑河站过来的。”
白术听见一名老者低声说：“病死。早就该归档了。”
月光微凉耳边则响起冷冰冰的女声：“目标已死亡，死因，违规转乘。”
纪衡听见的声音最多。
像有无数人贴着他耳膜窃窃私语。
“苏尘。”
“纪衡。”
“原站务主管。”
“异常权限碎片持有者。”
“未建档对象。”
“死因：不服从登记。”
那些声音互相覆盖，像一只只手，要把某个答案硬塞进他的脑子里。
纪衡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的一瞬，他强行稳住思绪。
不能回应。
不能承认。
不能被定义。
他反手抽出那张【空白二次登记复核表】。
表格一展开，纸面上四个空栏立刻泛出红光。
【姓名：】
【来处：】
【去处：】
【死因：】
姓名栏里，一点点浮现出“苏尘”两个字。
纪衡眼神一冷，用受伤的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灼伤处的细小字迹与表格上的红墨相互撕咬，皮肉像被滚烫铁丝穿过。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填写】
【警告：字段争夺中】
【姓名字段建档失败】
【请补全姓名】
纪衡没有补全。
他只是用血把那两个即将成型的字抹掉。
“白术。”
他没有回头，“铃阵能封声音多久？”
白术立刻道：“最多七秒。”
“够了。”
纪衡握紧表格，“封广播。”
白术脸色微白。
封广播，等于正面对抗总站提示音。
那不是普通怪物的技能，而是副本级机制。
但他没有犹豫。
铜铃被他双手托起，银针一根根倒飞回来，钉在铃身四周。
下一秒，白术低喝：
“静！”
叮——
不是响。
而是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
广播、脚步、火焰、纸张摩擦，甚至心跳，都在刹那间消失。
整个候车大厅被一层近乎透明的寂静笼罩。
电子屏上的文字仍在闪烁，却失去了声音支撑，刷新速度明显变慢。
纪衡抓住这个瞬间，左手扣住站务主管工牌，右手按着复核表，直冲白光门。
门牌【人工服务窗口】猛地清晰起来。
五米。
三米。
一米。
可就在他即将跨入门缝时，门内忽然伸出一只戴白手套的手。
那只手不抓纪衡，也不抓表格。
它抓向纪衡胸口的工牌。
【检测到低阶归档站务进入人工窗口】
【请先移交岗位证明】
纪衡心中一凛。
这是第二个坑。
人工服务窗口可以建档，但如果他以“原站务主管”的身份进入，就会被要求移交工牌。
工牌一旦被收走，他们后面再遇到站务权限门，等于直接断路。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冲突里，工牌是唯一能压制“乘客”定义的东西。
不能交。
纪衡手腕一翻，没有把工牌递出去，而是将那张空白复核表拍在白手套上。
【空白二次登记复核表】具备强制建档效力。
既然是人工服务窗口，那就必须受理。
白手套动作猛地一僵。
表格贴在它掌心，像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声。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
【受理材料已提交】
【人工服务窗口开启】
【请未建档对象入内】
纪衡当即侧身冲了进去。
月光微凉紧随其后。
南七和白术也在寂静消失前最后一秒闯入门内。
轰！
白光门在他们身后合拢。
所有号码纸撞在门外，瞬间糊成一层猩红纸浆。
寂静破碎。
声音回归。
南七扶着墙大口喘气：“我靠……这总站比前面几个副本恶心得多，连名字都能改。”
白术脸色发白，铜铃上的银针有三根已经弯曲。
“不是改名字这么简单。”
他看向纪衡，“如果刚才你回应了‘苏尘’，我们可能都会记得你一直叫苏尘。那就不只是系统记录被改，是玩家认知也会同步。”
月光微凉收刀，目光落在纪衡右手。
他的掌心被复核表烧出一道方形血痕，血痕边缘还在浮现细小文字。
【姓名未定】
【姓名未定】
【姓名未定】
纪衡把手握紧。
疼痛让他的意识更清醒。
他抬头看向眼前。
所谓【人工服务窗口】，并不是正常房间。
这里像一间狭长的档案处理室。
两侧堆满铁皮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褪色标签。
【临时乘客】
【遗失身份】
【错误死因】
【重复姓名】
【异常转乘】
最深处是一张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和外面的无脸登记员不同。
这个人有脸。
但他的脸像被无数张证件照拼接而成，左眼是老人的，右眼是小孩的，嘴唇属于女人，鼻梁却像另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
【人工客服】
【工号：0000】
看到这个工号，四人同时沉默。
人工客服抬起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欢迎来到人工服务窗口。”
“请问，是哪位需要建档？”
纪衡没有立刻回答。
人工客服的眼睛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他身上。
“姓名未定。”
“来处未定。”
“去处未定。”
“死因未定。”
“真是麻烦的乘客。”
南七下意识抬炮管：“你再说一遍乘客试试？”
人工客服笑容不变。
“这里不建议使用暴力手段。”
话音刚落，南七脚下地面浮现出一张红色处罚单。
【警告：人工窗口内禁止破坏办公设施】
【首次警告】
南七嘴角一抽，硬生生把炮管压了回去。
“行，你牛。”
纪衡把复核表放到桌上。
“我们申请临时建档。”
人工客服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材料不完整。”
“所以才来人工窗口。”纪衡道。
人工客服缓缓点头。
“可以。”
“但人工建档需要提供三项证明。”
白术问：“什么证明？”
人工客服竖起三根拼接而成的手指。
“第一，证明你们不是已登记乘客。”
“第二，证明你们不是应更正材料。”
“第三，证明你们有资格前往总站调度室。”
月光微凉冷冷道：“如果证明不了？”
人工客服笑了笑。
“那就由我代填。”
这句话落下，桌面上的复核表四栏同时亮起红光。
姓名栏里，“苏尘”两个字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止纪衡。
南七的名字栏浮出了【0001】。
白术的是【0002】。
月光微凉的是【0003】。
死因栏则统一出现一行字：
【死因：人工审核失败】
南七骂了一声：“又来？”
纪衡盯着那张表，忽然问：“三项证明必须按顺序提交吗？”
人工客服的笑容顿了一下。
“建议按顺序。”
“建议不是必须。”
纪衡取出那张【异常调度权限碎片：1/7】平面图。
“先证明第三项。”
人工客服脸上的拼接五官同时抽搐了一下。
纪衡继续道：
“我们持有异常调度权限碎片。外部登记员已经完成核验，并转入人工复核。按照总站流程，人工窗口不得否认已受理材料。”
人工客服沉默片刻。
桌面下方传来齿轮转动声。
【正在核验异常调度权限碎片】
【碎片数量：1/7】
【权限不足以开启总站调度室】
【但具备申请调度室封存原因查询资格】
【第三项证明：部分通过】
南七眼睛一亮。
“部分也算？”
纪衡看着人工客服：“窗口受理建档，只需要证明我们有资格前往，不需要证明我们现在能进入。”
人工客服慢慢抬眼。
“你很熟悉流程。”
纪衡没有接话。
熟悉？
不。
是这个副本的规则从来不是让玩家战斗通关。
而是逼玩家在每个定义里找漏洞。
总站真正的武器不是怪物。
是流程。
人工客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印章，在第三栏旁盖下半枚章。
【调度资格：待补全】
“第三项暂存。”
“接下来，证明你们不是已登记乘客。”
说着，他抬手指向房间左侧的铁皮柜。
【临时乘客】
柜门自动弹开。
里面密密麻麻挂着一排人形纸袋。
每个纸袋胸口都有一张号码牌。
【0001】
【0002】
【0003】
【0004】
……
而最前面四个纸袋，正在缓缓长出他们的轮廓。
南七的外套。
白术的铜铃。
月光微凉的银刃。
以及纪衡掌心那块站务主管工牌。
人工客服温和道：
“如果那里已经有你们的档案，那你们就是已登记乘客。”
“请自行取出对应档案，核对无误后签字确认。”
白术脸色难看。
“不能签。”
月光微凉道：“也不能让它长完。”
纪衡看着那四个逐渐成型的纸袋，忽然发现其中属于他的那个纸袋胸口，并不是【0000】。
而是两个号码不断切换。
【0000】
【工号：已归档】
乘客档案和站务档案在争夺同一具壳。
纪衡眼神一沉。
也就是说，只要打破这个争夺，就能证明自己不是已登记乘客。
他转头看向南七三人。
“把你们身上从总站拿到的东西，全拿出来。”
南七一愣：“现在？”
“对。”
白术反应最快，立刻取出那块【0000】号牌的残影——他们没领取，但号码纸曾经擦过他的袖口，留下了一点红色纸屑。
月光微凉从刀背上刮下一小片号码灰。
南七则从靴底抹下一团烧焦的红纸。
纪衡将这些东西全部丢进【临时乘客】柜。
下一秒，柜内所有纸袋同时一震。
那些红纸灰像活物一样扑向成型纸袋胸口的号码牌。
【0001】、【0002】、【0003】开始疯狂闪烁，最终全部扭曲成同一个号码。
【0000】
人工客服脸色第一次变了。
纪衡冷声道：
“已登记乘客的号码唯一且固定。”
“但我们对应档案被外部登记流程强行污染为0000。”
“所以这不是已登记档案。”
“是未完成建档的错误材料。”
铁皮柜内传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四个纸袋胸口同时裂开。
系统提示弹出。
【第一项证明成立】
【你们不是已登记乘客】
人工客服盯着纪衡，手里的黑色印章缓缓落下。
啪。
【未登记证明：通过】
还剩第二项。
证明他们不是应更正材料。
而这，才是最危险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