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可知道,当初我跟节帅是怎么相识的?"
他的嗓门本就大,又灌了两碗酒,说话的时候震得头顶的灯笼都在晃。
无人接话。并非不想接,而是知道不论接不接,庄三儿都会径自说下去。
果不其然。
"那年在丹徒镇。"
庄三儿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彼时我在十里山上落草,手底下也有二三十号弟兄。”
“那日带人下山截一队过路商贩,半道上碰见一个牵马的后生。"
他比划了一下。
"个头不算高,瘦瘦精精的,穿着一身半旧短褐,看着就是哪家大户的马夫。”
“我心说,一个马夫罢了,不碍事。"
李松在一旁闷闷地插了一句:"那时节帅确实是崔家的马夫。"
"可不是嘛!"
庄三儿咧嘴笑了:"我说你这后生,识相的把钱留下,人走便是。”
“谁知这后生不但不走,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
"就那一眼。"
庄三儿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在魏博镇当了十几年牙兵,杀过人,见过血,什么横人恶汉没碰过。”
“可那个后生看我的眼神,跟旁人全不一样。旁人见了我,要么吓得抖,要么拔腿跑,要么装硬气拔刀瞪眼。”
“这后生不。”
“他不怕你,也不躲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好像在琢磨你够不够资格让他动手。"
他拍了拍大腿。
"我当时就火了。你一个马夫凭什么这么看人?老子在十里山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可谁知道,不等我动手,那后生提着斧子就砍了下来,力气是真他娘的大啊,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的时候,斧头就到了我脖子上。”
他比划着挥了两下。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然后呢?"
那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问。
"然后没了。"
庄三儿摊了摊手。
满堂哄笑。
"还不算完。"
庄三儿自己也笑了,笑得坦然。
"这后生把我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我手下那弟兄围上来要动手,这后生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刘靖当年的口吻,压低声音道:
"''都别动!”
“谁敢动手手脚,我现在就宰了他!再拉几个垫背的!”
"嘿!就这一句话,我那帮弟兄全愣住了。"
庄三儿拍着大腿:"一个马夫,被山匪围着,一不慌二不乱,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个山大王还硬气。"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最后算是讲和了,他放我一命,我也就此收手。"
"后来,我当时脑子一热,脱口便道:你这身手,窝在大户人家当马夫屈才了!”
“不如跟我上十里山,我让你当个小头领什么的!”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庄三儿摆了摆手,笑骂道:"笑什么笑!当时我可是认真的!"
他顿了一下,語气里带着回忆的味道。
"可这后生却说,主家对我有一饭之恩。"
满堂安静了。
庄三儿学着刘靖的语气,缓缓道:“不可不报。”
就这四个字。"
庄三儿望了一眼坐在最里面、背靠轩窗的那个身影,嘴角咧开了。
"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往后不是当马夫的命。"
他一拍膝盖,语气斩钉截铁。
"我庄三儿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那后生!''"
康博端着酒盏,嘴角一挑。
他太清楚庄三儿当年那段旧事的实情了。
庄三儿嘴里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是慧眼识珠的豪杰。
实情是,那天庄三儿带人劫商队的时候,被刘靖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不说,手底下那百来号喽啰也被刘靖几句话唬得不敢动弹。
庄三儿被放开之后,起初确实想招揽刘靖上山入伙。
可刘靖压根没搭理他。
至少康博是这样觉得。
节帅何等人也?
他就连对节帅的出身都不敢相信。
讲武堂哪些东西还历历在目,那种超前的想法在任何书上都难以寻到。
若非富家子弟,哪有这等眼界?
刘肥之后,汉室宗亲!
应当如此!
但这些话康博不会说破。
任由庄三儿吹嘘去吧。
反正每次大胜设宴,这段旧事都要被翻出来讲一遍,每次说辞还各不相同。
有时候是"三招制服",有时候变成"五招",有时候连地点都从丹徒镇挪到了别处。
唯一不变的,是庄三儿讲到"不得不报"那句话时,脸上那副真心折服的神情。
随后又是一波满堂哄笑。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袁袭靠着门边的廊柱,端着酒碗嘴角含笑。
笑声之中,姚彦章靠在窗边,端着一碗酒,默不作声。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并非是笑,而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的一抿。
灯火映在他半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真切。
酒是从许德勋府上搜出的。
他年轻时饮过许德勋的酒。
那时他初到湖南投军,与许德勋在巴陵的水营里同席饮过一回酒。
许德勋那时说话便爱拍案,声音洪亮,震得碗碟乱跳。
那已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他们却分立城墙两侧。
他带着兵卒攀上东城墙时,城头的楚军中颇有几个认得他的。
有人骂他“半耳贼”,有人骂他“贰臣”。
他未曾还口。
因为他们所言皆是事实。
他确是贰臣。
他拿着刘靖赐的兵刃,穿着刘靖发的甲胄,砍的却是追随马殷三十年的旧日袍泽。
投名状便是这般交的。
是用自己人的血写就的。
姚彦章端起海碗,抿了一口酒。
方才在伤兵营里瞧见陈兆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今夜这场酒宴上,他断然笑不出来。
陈兆躺在草席上的模样,蜡黄的脸颊,塌陷的左腿轮廓,还有那句“跟不动您了”,死死扎在他心口上,无法拔除。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扫了一圈前排那些宁国军将校的面庞。
庄三儿正拍着大腿吹嘘,一众武将笑得前仰后合。
康博含蓄地弯着嘴角,偶尔插一句调侃之语。
病秧子捂着嘴咳嗽,眼角却带着笑意。
他们的笑是真切的。
发自肺腑、大胜之后那种酣畅的笑。
姚彦章却笑不出。
并非不想。
而是脑中装着八百多具阵亡弟兄的尸骸,笑不动。
陈虎挨着他落座,一直替他挡酒。
宁国军的几名都头过来敬酒,陈虎皆先接了,仰起脖颈灌下去,随后笑着说“我替将军饮了”。
那些都头也未曾勉强。
他们终究是识趣之人,知晓姚彦章初降,场面上客套一番便是了。
庄绪窝在末席。
他是姚彦章几名心腹中最无羁绊的一人。
当初在衡阳密议时,他首个主张归附,态度比谁都坚决。
入了宁国军后,他很快便与周遭的将校打成一片。
此刻,他正搂着身旁一名宁国军的都头,两人碰碗碰得哐哐作响,有说有笑。
姚彦章瞥了他一眼,未做声。
他的视线继续往后扫。
落在了角落里。
何敬洙缩在暗处。
姚彦章身后靠墙的位置,几乎整个人嵌进了阴影之中。
面前摆着一只酒碗,酒水是满的,从开宴至今,他一口未沾。
有人给他斟酒,他摆手拒了。
有人与他搭话,他应了一声,便无下文。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
脸色极沉,嘴唇紧抿成线,似是将万千言语死死封藏于心。
姚彦章回头望了他一眼。
何敬洙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停滞了一息。
何敬洙的眼底藏着千头万绪。
姚彦章收回视线。
未曾开口。
亦未叹息。
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烈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楼上的气氛已从喧闹转为微醺。
好几名队正趴在案上打起了鼾,庄三儿的嗓门也渐渐低沉下来。
就在此时,刘靖放下了酒盏。
他用左手的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案面。
满堂骤静。
趴在案上的队正被身旁同僚踹了一脚,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
刘靖当先举起一盏。
“这碗酒,先敬阵亡的将士。”
众人皆举起了酒盏。
无人出声。
酒液灌入喉咙,有些人饮得急了,呛咳出声。
有些人放下酒盏后怔愣良久。
姚彦章举盏时,手极稳。
但他咽下去的那一口,却比方才任何一口都要沉重。
角落里的何敬洙终于端起了那碗一直未曾触碰的酒水。
他未与任何人碰盏。
只是独自端着,仰头一饮而尽。
饮毕,他将空碗搁在膝头,垂下了首。
不知是烈酒烧喉,亦或是别的缘故,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转瞬便隐没不见。
片刻后,庄三儿重新挑起话头,气氛再度热络。
刘靖未接他的话茬。
待庄三儿吹嘘完一段,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议些正事。”
满堂复又寂静。
刘靖的视线从众人面上掠过,最终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洞庭湖面上。
“岳州既已克复,下一步便是朗州雷彦恭。”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宛如在议一件寻常军务。
“关于攻伐朗州该定何等章程,我想听听诸将的谋划。”
每逢大战前夕与众将共议,乃是刘靖治军的惯例。
从当初起家时便如此,一直延续至今。
帐下将校皆服膺此道。
自己献的计策若被采纳,临阵厮杀时岂能不效死力。
庄三儿头一个出声。
酒意上涌,胆气也跟着壮了三分。
他猛拍大腿,声如洪钟:“节帅,末将以为,理当乘胜出击!”
他霍然起身,虽是身形微晃才堪堪站稳,但吐字条理分明。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什么来着!”
此话一出,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
“如今巴陵克捷,我军兵锋正盛。”
他朝西面一指。
“那雷彦恭算什么货色?区区蛮僚头人罢了!”
“前番李琼攻伐朗州,一路打到武陵城下,蛮兵被杀得丢盔弃甲。”
“若非潭州告急、楚军仓促回援,朗州多半早已易帜。”
他重重拍了拍胸膛。
“如今李琼败逃,朗州元气大伤。”
“我军此时出兵,无异于手到擒来!正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其剿灭!”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来好几名将校出言附和。
一名都头接口道:“庄将军言之有理!”
“雷彦恭麾下蛮兵本就不堪一击,先前被李琼重创,损兵折将,此刻只怕连喘息的余地都无。”
“我军兵锋极盛,杀过去便如摧枯拉朽!”
另一名虞候亦点头应和:“末将亦是这般考量。”
“朗州战事拖得愈久,雷彦恭便愈有余暇恢复元气。”
“蛮僚惯于裹挟山民从军,一旦任其缓过神来,再行征讨必生波折。”
几人争相进言,你一言我一语,多半主张速战速决。
刘靖未置可否。
他的视线从庄三儿身上移开,转向了康博。
康博一直未曾言语。
此刻他放下酒盏,面色微沉。
“末将却有异议。”
满堂喧闹顿时歇了三分。
“庄将军所言非虚,乘胜而进确是兵家正理。”
“可症结在于,朗州并非巴陵。”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倒扣于桌面。
“巴陵乃是坚城。”
“城池再固,砲车轰砸、云梯架设、人命填补,终有告破之日。”
“我军坐拥火器精锐,攻城拔寨自是所长。”
他用指节叩了叩倒扣的碗底。
“但朗州截然不同。”
他抬起眼眸。
“雷彦恭此人,能盘踞朗州、澧州,与马殷、高季兴、王建诸侯周旋多年,屡遭攻伐,却能屹立不倒。”
“诸位可曾深思,究竟凭恃什么?”
庄三儿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还能凭什么,凭他藏匿于深山之中罢了。”
“庄将军切中要害。”康博颔首。
“正是藏匿于深山。”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旧舆图,在案上铺开。
此乃围城期间他从楚军缴获的文书底档中翻找出的,其上绘着朗州、澧州一带的山川地貌。
虽显粗略,但大体的山脉走势却标注明晰。
“诸位请看。”
他指着舆图上层峦叠嶂的山岭标识。
“朗州、澧州以西,便是十万大山。”
“武陵山余脉延绵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蛮僚世居深山,以山寨为堡垒,以密林为城垣。”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一圈。
“雷彦恭麾下兵马,平原野战绝非我军敌手,此乃定局。”
“可他压根不会与我军正面对阵。待大军压境,他便退入深山,化整为零,三五人一伙,蛰伏于密林之中。”
“大军若追,深林难觅;大军若搜,徒耗时日。”
“大军若扎营,蛮兵便趁夜袭扰劫营;大军若拔营后撤,他便自山中复出,将失地尽数收复。”
他瞧了庄三儿一眼。
“庄将军,你言称一鼓作气。”
“可战鼓擂响,我军兵锋又能砸向何人?满山的参天古木么?”
庄三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性子急。
康博这番话确实切中了要害。
他嘴巴张了张,欲待辩驳,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刘靖也微微颔首。
康博看到了症结,朗州不是拿人命填得下来的地方。
这时,姚彦章放下了酒盏。
“康将军所言极是。”
众人的目光皆转向了他。
姚彦章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行伍特有的沉稳。
他在楚军中厮混了大半辈子,与朗州蛮僚打过不止一回交道。
在场的人里头,论及对雷彦恭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末将与雷彦恭交手过数次,也算知根知底。”
他盯着那幅舆图。
“此人行事确是蛮僚作风,利则进,不利则退,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便遁入深山,待我军粮尽兵疲,再出来反噬一口。”
他停了一停。
“他麾下的蛮兵,若论体格与甲仗,比咱们差了不止一截。”
“个个瘦小精干,兵器也简陋得很,多用竹矛、木弓、石镞,精良之甲一件也无。”
“若在平原之上摆开阵势,一个都的宁国军精锐便能将其击溃,绰绰有余。”
“那不是易如反掌了么?”
一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插嘴。
姚彦章瞧了他一眼。
“可他们绝不会在平地上与你厮杀。”
他的语气平得近乎寡淡。
“十万大山是什么地方?这么跟你说,寻常汉兵入了那片山,走不到半日便要迷路。”
“山路崎岖,多是悬崖峭壁间劈出来的一线窄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蛮兵自幼生长于此,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你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在平地上是铁人,入了山便是负重之鳖。”
“一步三喘,十步一歇。”
“蛮兵从林间放一冷箭便走,你追不上,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伸出三根手指。
“马殷在时,曾三次征讨朗州。”
他竖起第一根指头。
“第一次遣兵八千。可入了山便束手无策。”
“八千人打到武陵城下,雷彦恭弃城遁入大山。”
“占了武陵,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城中府库搬运一空,连一粒余粮都未曾留下。”
“他只好从后方转运,粮道走的是武陵山东面的一条驿道,道窄路险,车马并行已是极限。”
“蛮兵便盯上了这条粮道。”
“三五人一组,蛰伏于驿道两侧林间,专候运粮的民夫。”
“不求大胜,只图劫掠。”
“一次杀两三民夫,夺走一两袋行粮便走。”
“你若追击,山路难行;你若派重兵护粮,蛮兵便换处截杀。”
“数百里粮道,处处皆是死地。”
“两个月下来,民夫死伤枕藉,幸存者皆畏缩不敢前。”
“只好粮尽退兵,前脚刚走,武陵后脚便被蛮兵复夺。”
他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次是马殷亲率大军。遣兵一万两千,这回学乖了,带足三月资粮,不走驿道,改从北面的清水峡入山。”
“大军摆出犁庭扫穴之势,欲直捣雷彦恭巢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清水峡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清水峡乃两山夹合之谷道,最宽处不过十余丈,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
“一万两千大军拉入谷中,前后绵延七八里,宛如长蛇。”
“蛮兵不与你硬碰,只在两侧崖壁设伏。”
“待大军中段至险要处,蛮兵自崖顶推落滚木礌石,将长蛇阵拦腰截断。”
“前军欲回援,谷道狭窄难以回旋,反倒自乱阵脚;后军被隔绝在外,听得前军惨叫却无计可施。”
“蛮兵在乱阵中穿插,专杀落单士卒。待前军清理完乱石,蛮兵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残肢断旗。”
“一月之间,伏击十数次,折损三千余众,连雷彦恭的旗号都未瞧见。”
“马殷最终只得下令班师。”
他竖起第三根指头。
“第三次是李琼。”
姚彦章说完,环顾了一圈。
满堂无声。
庄三儿脸上已没了方才的轻快。
他低着头,拧着眉毛,在消化姚彦章说的这些陈年旧事。
他征战从不怕硬碰硬。
但姚彦章说的这种打法,见不着敌影,摸不着行踪,被蚊蝇般的蛮兵叮得满身痛痒,他确实无从下手。
他本是魏博牙兵出身。
在北方,征战多是大军在平原之上列阵对冲。
到了南方,虽地形复杂,但归根结底还是攻城略地、正面厮杀的套路。
十万大山?
这四个字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