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燕珩挽袖,手执墨锭,缓缓碾磨着砚池。
细微而沉缓的研磨声响起,清水渐渐晕开浓黑墨色,一方幽静之中墨香隐隐浮动。
笔尖润足墨汁,在递给对面的楚玖前,燕珩柔声问她。
“真不用我来替你写?”
楚玖也不是信不着燕珩。
他若真想在信上做手脚,写些有的没的,怎么都能做,她一个瞎子根本防不住。
虽然眼睛不便,可这信,楚玖还是想自己写给兄长。
“给阿兄的信,当然要我亲笔写才是。”
燕珩提笔起身,绕过案桌,来到楚玖身后,将毛笔递到她手边。
楚玖接过,调整握笔姿势,摸寻到宣纸的右上角,用镇纸比着间距。
身后之人却没有离开,双手撑在楚玖的两侧,隔着太师椅,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然后不疾不徐道:“小玖写的字虽然勉强能看,可歪歪扭扭的,让你阿兄看了会如何作想?”
刚要落笔的手突然悬停于纸上。
燕珩所言有理,阿兄在岭南已经很艰难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楚玖抬手做出交笔的动作,“那就劳烦世子代笔吧。”
燕珩却握住她的手,俯身凑到她耳边说:“小玖尽管执笔写字便是,若有偏差,我随时帮你矫正,如此,也算是你亲笔写的家书。”
楚玖想了想,没再推脱。
反正等她眼睛偷偷好了,她便会有多远走多远,结束这种不清不白的关系。
姑且由着他来,让燕珩慢慢对她放松警惕也好。
滚烫的掌心贴着楚玖的手背,骨节时不时微微收紧,施力矫正她的落笔之处和笔画长短。
一字一字地写下去,两人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靠近,那指腹的纹路烙在她的皮肤上,又润物无声地烫进身体里。
楚玖虽然看不到,但是刚刚察觉到燕珩偏头瞧了她一眼。
只是,她看不到燕珩脸上的笑,还有那浸了蜜的黏稠眼神。
燕珩的目光从粉嫩精巧的耳侧掠过,扫向那扑闪的睫羽,旋即又顺着笔挺精致的鼻梁下滑,落在娇润红唇上。
她唇线微微紧绷,不知是紧张,还是些别的。
碎发在她而脸侧垂散,更显清丽温婉之色。
胸腔上下剧烈起伏,燕珩深深沉了口气,压制着呼吸里隐隐的暗流。
第十六计,欲擒故纵。
他只是故意俯首贴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试着勾引提吊,就像钓鱼一般。
而楚玖看不到,此时的尘世对于她来说,便只有这方寸间大。
听觉、触觉、嗅觉也都集中在燕珩一人身上。
“稍往左一些。”
耳边响起提醒。
那是跟燕玦一样的声线,低沉悦耳,带着一点点的沙粒感,在低声细语时,最是撩人心弦。
“太远了,字要分家了。”
“撇太长,莫不要勾到岭南?”
......
吐息悉数喷洒在侧脸上,几缕垂散的碎发飘动,撩得面颊微微发痒。
燕珩一字一字地矫正,明明语气听起来正经又专注,可楚玖却成了那个走神儿的。
不同于在国公府时他突如其来的拥抱、亲吻,这样自然而然的接触,反倒让楚玖心神缥缈。
声音近在咫尺,无法忽略。
气息若即若离,无法忽视。
每当他在脸侧说话时,那欲亲不亲的暧昧感,便让人的心跟着上上下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楚玖只觉得空气变得更加炎热了,暧昧缱绻在其中发酵膨胀,连同呼吸也被燕珩带偏了节奏,与他一同吸气,一同呼气,恼人得很。
一声轻笑忽在耳畔响起,燕珩柔声提醒。
“好好写字,别走神。”
楚玖这才反应过来。
她走神走得厉害,刚刚都忘了写字。
局促地坐直身体,耳廓却不小心擦到燕珩的唇边。
那一下,又痒又热,烫得她心跳没由来地漏了个节拍。
待家书写完,楚玖累得跟干了一整日活儿似的,坐在梧桐树下,歇了好半会儿。
突然想起沈清影的事来,楚玖问他:“裴公子可有去国公府讨理?”
燕珩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同她详细道来。
“昨日下午便去了,沈清影起初矢口否认,不认此事为她所做。”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架不住沈府的夜香郎、喜婆等人极力指认沈清影,说是收了她的银子办的事。”
“裴既白见沈清影仍没有松口的架势,便要带着证人去衙门讨公道。”
“担心事情闹大,牵连在朝为官的父亲和兄长,沈清影最终还是认了此事。”
楚玖追问:“然后呢?”
“可沈清影又交不出你,说你已经被那婆母打死了,裴既白起初不信,派人去延祚坊确认过后,又来国公府讨公道。”
“沈清影便主动还回了那两千五百两的赎身银子,想以此了事。”
楚玖秀眉紧蹙,不解恨道:“这就完了?”
燕珩哂笑,语含讥讽。
“裴既白跟随他父亲经商多年,城府心机岂是沈清影能比的。”
“精打细算之人,向来分毫必争。”
“一场婚事白白忙活了一通,吃了这么大的亏,裴既白自然不会被那两千五百两打发了。”
“除了那赎身银子外,准备婚事的所有银两支出,以及喜婆、夜香郎的赏银,也皆由沈清影给出,另外,裴既白还要了笔伤心劳神的体恤银子。”
“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又是五千两的银子。”
秀眉舒展,楚玖听得甚觉爽快。
“加上沈清影给我的那三百两银子,她不仅没赚着什么,还倒赔了五千三百两的银子。”
楚玖有些担忧,“可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沈清影肯乖乖给?”
“沈清影的父亲刚调回京城任职京兆尹,官位尚且不稳,自是不能再惹是生非。”
“裴既白吃定了这一点,才敢跟沈清影讨这些银子。”
楚玖随即又问:“那这些银子,是沈清影自己出,还是,身为婆家,国公府替她出?”
燕珩声色轻懒,好像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她自己心术不正,偷偷惹下祸事,国公府凭什么要帮她出银子?”
“母亲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本也是看中了沈家在京中的势力人脉,想着日后能替兄长转入文途时多几分助力,可谁知她竟如此不知轻重。”
“此等糗事闹得人尽皆知,丢了国公府的颜面,待母亲回府后得知此事,只怕雷霆震怒,罚她禁闭反省都不够,又岂会肯替她出那五千两银子。”
“自作自受,这苦也只能她自己咽。”
话落,如同浸了秋水的凤眸,直直地看着楚玖,柔声笑问:“解气吗?”
楚玖用力点头。
“解气。”
燕珩的眼神却骤然变冷,“可我觉得......还不够。”
幸运的是他及时找到了楚玖,若他没能及时找到呢?
沈清影还能陪他一个活着的楚玖吗?
她差点就害了楚玖的命。
楚玖听出了燕珩的心思,再次端起疏离的态度,冷声劝她。
“就算还不够解气,那报复也是日后由我自己来。”
“别忘了,她是你夫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侧唇角满不在乎地牵起讥讽的弧度,燕珩没再接话。
将书信封漆晾干收好,燕珩拿起今日带来的书卷,“小玖,可想听书?”
楚玖撇了撇嘴,抱起不知何时跑到她脚下的黑妞儿。
“不会又是小叔子和兄嫂私通的艳俗之事吧?”
凤眸挑起邪气又魅气的笑,燕珩只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