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光与暗的对话2
“问了有用吗?”
“有。”无尽光明之主说,“至少我会知道,你在看。”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
“我看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我一直在看。”
“我知道。”那团光说,“所以我才问你,累不累。”
路西法没有回答。
他身后,一片羽毛无声地脱落,飘下来。往常它会在半空中散成灰,可这一次,那层光雾接住了它。黑色的羽毛躺在光里,边缘那点暗红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极深的、几乎透明的黑。
无尽光明之主把它托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按回他的翼上。
“这片我替你留着。”他说,“别总是掉。”
“掉习惯了。”
“那就改。”
路西法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算是笑了。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无尽光明之主说,“源界的事,你是第一个听见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拿它去换任何东西。”
路西法抬起头。
那双一直望着远方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了那团光上。
“去吧。”无尽光明之主说,“看着他。看完了,回来。”
“回来?”
“回来。”他说,“你每次回来,我都在这里。”
路西法没有立刻动。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低头。黑翼收拢,垂落,像一扇门轻轻合上。
“我会回来的。”他说。
光雾散开,重新铺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海。路西法转过身,赤足踩过光凝成的地面,一步一步走进混沌的灰里。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对黑色的翅膀,在灰白之间一开一合,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无尽光明之主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收回光。
“路西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混沌都听不见。
“我的晨星。”
路西法却停住了。
他已经走出很远,远到身影只剩下一对翅膀的轮廓。可那简单的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灰白色的混沌贴着他的肩流过,又散开,他站在那片灰里,站了很久,久到那对黑色的翅膀几乎要重新融进混沌。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来。
赤着的脚踩过光凝成的地面,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回光的深处,翅膀拖在身后,翼尖扫过光面,没有留下痕迹,只把那些光屑搅得轻轻打转。最后他停在三步之外,脚背上还沾着一点从混沌里带出来的灰。
光海静了。
那些起伏的光一层一层地低下去,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了一口气。无尽光明之主的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来,只从很近的地方来,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
“路西法。”他说,“我很抱歉。”
路西法的肩背没有动。
“让你成了地狱的主宰。”
路西法看着他。暗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那张过分清楚的脸。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它把话说完。
“这是我自愿的。”他说。
声音很轻,也很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您不必道歉。”
“我本可以给你别的。”
“比如?”
“一个不用沾血的位置。”
路西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却有洗不掉的旧痕。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自己的。然后他把手垂回身侧,指尖碰到旧袍磨破的袖口,停了一下。
“那位置坐久了,”他说,“也会沾血。”
那团光没有立刻接话。
它缓缓地低下来,低到与他平齐,低到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光里那些细碎的光屑停住了,悬在半空,像一场下到一半的雪。光海不再起伏,连最远处那些世界投下来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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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吗?”它问。
“不恨。”
“你可以恨。”
“我知道。”路西法说,“所以不恨。”
那团光终于落下来。
它落在他额前,落在那圈像水渍一样的旧痕上,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里本该有一圈光环,后来熄了,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烧伤愈合后的印子。
路西法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整张脸都松了下来。那点一直绷着的锋利不见了,露出底下很浅的疲惫,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终于被人放回了鞘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翅膀在身后慢慢收拢,羽毛边缘那点暗红亮了又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却始终没有烧出来。
“这里,”无尽光明之主说,“我一直记得它亮着的样子。”
路西法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忘了。”他说。
“我记得就够了。”
光雾绕着他慢慢地转。过了很久,路西法才睁开眼,眼底那圈暗金亮了一亮,像余烬被风吹了一口气。
“地狱里冷吗?”无尽光明之主问。
“火很多。”他说,“不冷。”
“火不暖。”
“我知道。”路西法说,“所以我学会了不怕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望向了远处,望向混沌深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薄,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折痕深了,却始终没有破。
“我坐在最上面,数他们。”他忽然说。
“数什么?”
“数还有多少能出去。”
“数得清吗?”
“数不清。”他顿了顿,“但总得有人数。”
无尽光明之主安静了很久。
“你还是这样。”他说。
“改不了了。”
“那就别改。”
路西法的睫毛抬了一下。
那团光从他额前退开,退得很慢,像舍不得。光雾重新铺开,铺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海,只是这一次,海面比方才暗了一些,那些光屑飘得也比方才慢。
“去吧。”无尽光明之主说,“看完了,早点回来。”
路西法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低头,黑翼收拢,垂落,像一扇门轻轻合上。
“嗯。”他说。
他转过身,赤足踩过光凝成的地面,一步一步走进混沌的灰里。这一次他走得不快,翅膀一开一合,像在丈量什么。
就在他快要走进灰里的时候,一点光落在他肩上。
很小的一点,像一粒没有被风吹灭的星。它落在他黑色的羽毛之间,没有被他翅膀的黑吸进去,也没有熄灭,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
路西法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拂。
“您这是做什么?”他问。
“地狱里黑。”无尽光明之主说,“带着。”
“它会灭的。”
“不会。”
路西法站在灰与光的交界处,站了一会儿。混沌贴着他的脚踝流过,那点光在他肩上亮着,把他的半边侧脸照出很淡的轮廓。
“您倒是自信。”他说。
那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黑色的翅膀在身后一开一合,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很小的影子,和肩上那一点固执的亮。
无尽光明之主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收回光。
后来,地狱里的生灵都说,他们的主宰肩上,永远有一点不肯灭的光。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