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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问心堂

    问心堂在夜巡司最北边。


    平日里那地方没人去。


    不是锁着,也不是有人守,门就那么开着,里面一张长案,三盏冷灯,两排旧椅,看起来比普通审案堂还寒酸。


    可夜巡司里的人都知道,问心堂不是审嘴的。


    它审心。


    活尸司主的声音从地牢传出来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薛成最先开口:“问心堂可以。”


    他看向陆砚几人,眼神沉沉。


    “既然你们要重启旧案,那就先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赵铁冷笑:“你呢?”


    薛成道:“我自然也会入堂。”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你这种人进去,多半问不出什么。”


    薛成皱眉。


    陆砚慢悠悠道:“心太硬,敲起来费劲。”


    赵铁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贺青没说话,扶着沈老狗往北边走。


    沈老狗伤得不轻,每走几步就咳一口血,陆砚看见了,想过去扶一把。


    沈老狗摆摆手。


    “别碰我,你现在阴气重得跟刚从阴井里捞出来一样。”


    陆砚道:“你嘴倒还活着。”


    “嘴死了人就真没了。”


    几人到了问心堂前。


    堂门上挂着一块老匾。


    黑底白字。


    问心。


    薛成站在门口,道:“按规矩,一个个进。”


    贺青第一个上前。


    赵铁拉住她:“我先。”


    贺青看他。


    “你先进去,把堂拆了?”


    赵铁噎住。


    贺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匾额上的“问心”二字,慢慢亮了一下。


    堂内。


    贺青站在长案前。


    三盏冷灯同时燃起。


    灯后没有人。


    可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贺青。”


    贺青握住刀柄。


    “问。”


    那声音问得很慢。


    “如果贺远山当年不是被害者。”


    “如果他也参与养神胎。”


    “如果陆砚受的苦,有他一份。”


    “你还认不认这个父亲?”


    贺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说不可能。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这一路查到现在,太多东西都指向贺远山。


    他守着门。


    他知道心印。


    他也许藏了陆砚的真心。


    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养人?


    贺青不知道。


    他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半晌,她低声道:“认。”


    冷灯晃了一下。


    那声音追问:“他若有罪呢?”


    贺青抬眼。


    “有罪就查。”


    “查清之后呢?”


    “该还的还,该偿的偿。”


    她咬了咬牙。


    “但他是我父亲,这点我不躲。”


    “我认他,也查他。”


    “他若害过人,我替不了他脱罪。他若被人害,我也不会让他白死。”


    三盏灯火同时低下去。


    门开了。


    贺青走出来时,脸色白了些,但背还是直的。


    赵铁立刻进去。


    他进去没多久,堂内就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砸了桌子。


    外面夜巡人脸色都变了。


    陆砚叹气:“我就知道。”


    堂内,赵铁的鬼臂死死按在长案上,青黑纹路爬满半边脖子。


    冷灯问他:


    “赵铁。”


    “如果你的鬼臂不是意外。”


    “如果它是夜巡司造出来的。”


    “如果你被救下来,只是因为他们想看看人能不能养成半鬼武巡。”


    “你还算不算夜巡人?”


    赵铁喘着粗气。


    “算不算,你问我?”


    冷灯不答。


    赵铁眼睛发红。


    他想起自己断臂那夜。


    想起夜巡司的人把他抬回来。


    想起那些药,那些符,那些夜里钻进骨头里的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命大。


    现在才知道,也许不是。


    也许有人早在旁边记着,看他能撑几天,看鬼臂长得稳不稳。


    赵铁忽然笑了。


    “我算。”


    冷灯微动。


    赵铁抬起鬼臂,狠狠砸在自己胸口。


    “老子巡过街,救过人,砍过鬼。夜巡人的活,我一样没少干。”


    “这条胳膊是谁造的,回头查。”


    “谁拿我当东西试,我就找谁算账。”


    “但我是不是夜巡人,不归他们说。”


    门开了。


    赵铁出来时,鬼臂还在抖。


    宋梨小声问:“你没事吧?”


    赵铁咧嘴:“差点把桌子掀了。”


    陆砚道:“你居然忍住了。”


    “那桌子看着挺贵。”


    柳禾第三个进去。


    她比前两人安静。


    堂门关上后,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堂内冷灯照着她怀里的旧案和账册。


    那声音问:


    “柳禾。”


    “你整理旧案,到底是为了公义。”


    “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白活?”


    柳禾低下头。


    她没立刻答。


    她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符师。


    夜巡司里会画符的人太多,会记案的人也不少,她做事慢,想得多,胆子不算大,很多时候只是在别人身后补漏。


    后来她开始整理旧案。


    一页一页翻。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抄。


    她告诉自己,是为了查真相。


    可夜深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这些东西真有用,那她是不是也有用?


    她是不是不是白白活着?


    冷灯又问:“若没人记得你呢?”


    柳禾眼眶微红。


    她轻声道:“那也要记别人。”


    “若旧案查不出结果呢?”


    “那就继续查。”


    “若你只是想证明自己呢?”


    柳禾沉默片刻,点头。


    “也有。”


    她抬起头。


    “我想证明我活得有用,这不丢人。”


    “但账册是真的,死人也是真的。”


    “我有私心,可案子不能因此变假。”


    冷灯静了。


    门开。


    柳禾出来时,眼圈有点红,但她把账册抱得更紧了。


    宋梨第四个。


    她站在门口,小脸发白。


    陆砚看她。


    “怕就别进。”


    宋梨摇头。


    “我要进。”


    门合上。


    问心堂里,宋梨抱着小黑棺,听见那声音问她:


    “宋梨。”


    “你救陆砚,是因为信他。”


    “还是害怕再次被丢下?”


    宋梨一下僵住。


    她想起宋家。


    想起那些亲人的脸。


    想起自己被当成物件推来推去,想起断亲剪落下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一个人活。


    可一个人活,也很冷。


    后来她跟着陆砚。


    陆砚嘴欠,心也不软,说话经常气人。


    可他没有丢下她。


    问心堂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


    “如果陆砚有一天不要你呢?”


    宋梨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


    “那我也要救他。”


    “为什么?”


    “因为他救过我。”


    “只是这样?”


    宋梨咬着唇,过了好久才说:“也因为我怕。”


    她声音发颤。


    “我怕又剩我一个。”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假装自己不信他。”


    她抱紧小黑棺。


    “我信他。”


    “也怕他丢下我。”


    “这两个都是真的。”


    门开了。


    宋梨走出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把小黑棺接过去掂了掂。


    “沉了。”


    宋梨愣住:“啊?”


    陆砚道:“里面那位刚才肯定偷听了。”


    小黑棺轻轻一震,像在骂人。


    宋梨破涕为笑,又赶紧低头擦眼泪。


    最后轮到陆砚。


    他刚要进,贺青忽然道:“小心。”


    赵铁道:“撑不住就喊。”


    柳禾看着他:“问心堂会抓最深的地方问。”


    宋梨小声说:“你别硬扛。”


    陆砚笑了笑。


    “我这人最擅长嘴硬。”


    他推门进去。


    堂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全断了。


    陆砚站在长案前,三盏冷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照在他胸口。


    半枚心印微微发冷。


    问心堂沉默很久。


    久到陆砚都有点不耐烦。


    “问啊。”


    冷灯忽然一晃。


    声音响起。


    “你到底是陆砚。”


    “还是旧名那个人?”


    陆砚脸上的笑淡了。


    堂内很冷。


    比无心庙还冷一点。


    他的耳边像有雷声响起。


    殡仪馆。


    雨夜。


    雷劈下来的白光。


    现代的记忆,原身的残影,还有这具身体十年里被拆开的心、名、魂,全都在一瞬间涌上来。


    问心堂继续问:


    “你用陆砚这个名字活。”


    “可你真的是他吗?”


    “你记得另一世。”


    “你占着这具身体。”


    “你拿回心名,收百鬼堂,夺心印。”


    “你要做陆砚,还是做旧名那个人?”


    陆砚沉默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顶回去。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


    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


    他到底是谁?


    穿越来的那个?


    原身陆砚?


    还是被阴祠会拆碎以后,拼出来的一个怪东西?


    灯火照着他。


    像在等他选一个。


    陆砚慢慢抬头。


    “我都认。”


    冷灯猛地一颤。


    陆砚道:“现代那个是我,醒在这里的也是我。原身留下的疼,我认。旧名带来的记忆,我也认。”


    “我不干净,也不完整。”


    “但这些加起来,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问心堂的声音变冷。


    “必须选一个。”


    陆砚笑了。


    “你算老几?”


    三盏冷灯同时拔高。


    陆砚往前一步,胸口半枚心印传出一声心跳。


    咚。


    他盯着灯火,一字一句道:


    “我都认。”


    “但你别想替我选。”


    话落,问心堂猛地一震。


    堂外,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底白字匾,忽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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