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堂在夜巡司最北边。
平日里那地方没人去。
不是锁着,也不是有人守,门就那么开着,里面一张长案,三盏冷灯,两排旧椅,看起来比普通审案堂还寒酸。
可夜巡司里的人都知道,问心堂不是审嘴的。
它审心。
活尸司主的声音从地牢传出来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薛成最先开口:“问心堂可以。”
他看向陆砚几人,眼神沉沉。
“既然你们要重启旧案,那就先证明自己问心无愧。”
赵铁冷笑:“你呢?”
薛成道:“我自然也会入堂。”
陆砚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你这种人进去,多半问不出什么。”
薛成皱眉。
陆砚慢悠悠道:“心太硬,敲起来费劲。”
赵铁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贺青没说话,扶着沈老狗往北边走。
沈老狗伤得不轻,每走几步就咳一口血,陆砚看见了,想过去扶一把。
沈老狗摆摆手。
“别碰我,你现在阴气重得跟刚从阴井里捞出来一样。”
陆砚道:“你嘴倒还活着。”
“嘴死了人就真没了。”
几人到了问心堂前。
堂门上挂着一块老匾。
黑底白字。
问心。
薛成站在门口,道:“按规矩,一个个进。”
贺青第一个上前。
赵铁拉住她:“我先。”
贺青看他。
“你先进去,把堂拆了?”
赵铁噎住。
贺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
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匾额上的“问心”二字,慢慢亮了一下。
堂内。
贺青站在长案前。
三盏冷灯同时燃起。
灯后没有人。
可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贺青。”
贺青握住刀柄。
“问。”
那声音问得很慢。
“如果贺远山当年不是被害者。”
“如果他也参与养神胎。”
“如果陆砚受的苦,有他一份。”
“你还认不认这个父亲?”
贺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想说不可能。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这一路查到现在,太多东西都指向贺远山。
他守着门。
他知道心印。
他也许藏了陆砚的真心。
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养人?
贺青不知道。
他最怕的就是不知道。
半晌,她低声道:“认。”
冷灯晃了一下。
那声音追问:“他若有罪呢?”
贺青抬眼。
“有罪就查。”
“查清之后呢?”
“该还的还,该偿的偿。”
她咬了咬牙。
“但他是我父亲,这点我不躲。”
“我认他,也查他。”
“他若害过人,我替不了他脱罪。他若被人害,我也不会让他白死。”
三盏灯火同时低下去。
门开了。
贺青走出来时,脸色白了些,但背还是直的。
赵铁立刻进去。
他进去没多久,堂内就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砸了桌子。
外面夜巡人脸色都变了。
陆砚叹气:“我就知道。”
堂内,赵铁的鬼臂死死按在长案上,青黑纹路爬满半边脖子。
冷灯问他:
“赵铁。”
“如果你的鬼臂不是意外。”
“如果它是夜巡司造出来的。”
“如果你被救下来,只是因为他们想看看人能不能养成半鬼武巡。”
“你还算不算夜巡人?”
赵铁喘着粗气。
“算不算,你问我?”
冷灯不答。
赵铁眼睛发红。
他想起自己断臂那夜。
想起夜巡司的人把他抬回来。
想起那些药,那些符,那些夜里钻进骨头里的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命大。
现在才知道,也许不是。
也许有人早在旁边记着,看他能撑几天,看鬼臂长得稳不稳。
赵铁忽然笑了。
“我算。”
冷灯微动。
赵铁抬起鬼臂,狠狠砸在自己胸口。
“老子巡过街,救过人,砍过鬼。夜巡人的活,我一样没少干。”
“这条胳膊是谁造的,回头查。”
“谁拿我当东西试,我就找谁算账。”
“但我是不是夜巡人,不归他们说。”
门开了。
赵铁出来时,鬼臂还在抖。
宋梨小声问:“你没事吧?”
赵铁咧嘴:“差点把桌子掀了。”
陆砚道:“你居然忍住了。”
“那桌子看着挺贵。”
柳禾第三个进去。
她比前两人安静。
堂门关上后,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堂内冷灯照着她怀里的旧案和账册。
那声音问:
“柳禾。”
“你整理旧案,到底是为了公义。”
“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白活?”
柳禾低下头。
她没立刻答。
她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符师。
夜巡司里会画符的人太多,会记案的人也不少,她做事慢,想得多,胆子不算大,很多时候只是在别人身后补漏。
后来她开始整理旧案。
一页一页翻。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抄。
她告诉自己,是为了查真相。
可夜深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这些东西真有用,那她是不是也有用?
她是不是不是白白活着?
冷灯又问:“若没人记得你呢?”
柳禾眼眶微红。
她轻声道:“那也要记别人。”
“若旧案查不出结果呢?”
“那就继续查。”
“若你只是想证明自己呢?”
柳禾沉默片刻,点头。
“也有。”
她抬起头。
“我想证明我活得有用,这不丢人。”
“但账册是真的,死人也是真的。”
“我有私心,可案子不能因此变假。”
冷灯静了。
门开。
柳禾出来时,眼圈有点红,但她把账册抱得更紧了。
宋梨第四个。
她站在门口,小脸发白。
陆砚看她。
“怕就别进。”
宋梨摇头。
“我要进。”
门合上。
问心堂里,宋梨抱着小黑棺,听见那声音问她:
“宋梨。”
“你救陆砚,是因为信他。”
“还是害怕再次被丢下?”
宋梨一下僵住。
她想起宋家。
想起那些亲人的脸。
想起自己被当成物件推来推去,想起断亲剪落下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于能一个人活。
可一个人活,也很冷。
后来她跟着陆砚。
陆砚嘴欠,心也不软,说话经常气人。
可他没有丢下她。
问心堂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
“如果陆砚有一天不要你呢?”
宋梨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
“那我也要救他。”
“为什么?”
“因为他救过我。”
“只是这样?”
宋梨咬着唇,过了好久才说:“也因为我怕。”
她声音发颤。
“我怕又剩我一个。”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假装自己不信他。”
她抱紧小黑棺。
“我信他。”
“也怕他丢下我。”
“这两个都是真的。”
门开了。
宋梨走出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把小黑棺接过去掂了掂。
“沉了。”
宋梨愣住:“啊?”
陆砚道:“里面那位刚才肯定偷听了。”
小黑棺轻轻一震,像在骂人。
宋梨破涕为笑,又赶紧低头擦眼泪。
最后轮到陆砚。
他刚要进,贺青忽然道:“小心。”
赵铁道:“撑不住就喊。”
柳禾看着他:“问心堂会抓最深的地方问。”
宋梨小声说:“你别硬扛。”
陆砚笑了笑。
“我这人最擅长嘴硬。”
他推门进去。
堂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全断了。
陆砚站在长案前,三盏冷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照在他胸口。
半枚心印微微发冷。
问心堂沉默很久。
久到陆砚都有点不耐烦。
“问啊。”
冷灯忽然一晃。
声音响起。
“你到底是陆砚。”
“还是旧名那个人?”
陆砚脸上的笑淡了。
堂内很冷。
比无心庙还冷一点。
他的耳边像有雷声响起。
殡仪馆。
雨夜。
雷劈下来的白光。
现代的记忆,原身的残影,还有这具身体十年里被拆开的心、名、魂,全都在一瞬间涌上来。
问心堂继续问:
“你用陆砚这个名字活。”
“可你真的是他吗?”
“你记得另一世。”
“你占着这具身体。”
“你拿回心名,收百鬼堂,夺心印。”
“你要做陆砚,还是做旧名那个人?”
陆砚沉默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顶回去。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
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
他到底是谁?
穿越来的那个?
原身陆砚?
还是被阴祠会拆碎以后,拼出来的一个怪东西?
灯火照着他。
像在等他选一个。
陆砚慢慢抬头。
“我都认。”
冷灯猛地一颤。
陆砚道:“现代那个是我,醒在这里的也是我。原身留下的疼,我认。旧名带来的记忆,我也认。”
“我不干净,也不完整。”
“但这些加起来,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问心堂的声音变冷。
“必须选一个。”
陆砚笑了。
“你算老几?”
三盏冷灯同时拔高。
陆砚往前一步,胸口半枚心印传出一声心跳。
咚。
他盯着灯火,一字一句道:
“我都认。”
“但你别想替我选。”
话落,问心堂猛地一震。
堂外,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底白字匾,忽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