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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北徏风烟 86:太子记陈名金榜,

    第二卷:北徏风烟86:太子记陈名金榜,高中探花梦终圆


    阳光终于爬上了她的鞋尖,暖意顺着布履蔓延上来。陈宛之仍立于明政殿外廊下,靛蓝布袍未换,药囊紧贴腰际,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残玉简。那玉片温润如初,像一块捂热的石头,贴着她的掌心。她没再看铜漏,也没去数水滴落了几声,只是将昨夜写在纸条上、压在包袱底的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执笔者有灵,正在于此。”


    这句话不是祈求,也不是自勉,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周围考生已三三两两散开。有人被家人接走,有人聚在宫墙根下低声议论方才殿中问答,还有几个面色发白的,蹲在地上干呕——大概是被宰相那一声“放肆”吓得魂飞魄散。陈宛之没动。她背脊挺直,目光投向远处东华门的方向。那儿还空着,黄榜未张,鼓乐未响,可她知道,结果快了。


    她想起渔村老族长抽完一袋烟后说的话:“文章好不好,天不知道,地不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可要是真写了实话,风会替你传出去。”


    现在,风还没吹到她耳边,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轻而稳,是内侍特有的步调。陈宛之收回视线,低头整了整衣袖,把药囊往里按了按,确保玉简不会硌出痕迹。她不焦,也不躁,只是站着,像一棵等雨的树。


    与此同时,东华门内偏殿。


    太子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膝前摊着一本誊录册,黄绫封皮,墨字工整。他翻得不急,一页一页看过,偶尔停顿,用朱笔在名字旁画个小圈。这是礼部送来的初步评定名单,尚未对外公布,连主考官也只能口述,不能携带出宫。


    “沈怀真。”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旁边捧盒的近侍耳朵一竖。


    册子上批语写着:“策论切时弊,立意通天地,殿对无惧色,言有骨而不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主考私注:“此子提‘监察独立’,语惊四座,宰相怒而不能驳,陛下颔首三次。”


    太子多看了两眼。


    这时,门外传来低语,是刚从明政殿回来的老太监与值守官员交谈。


    “……真敢说啊,当面顶宰相,一句没退。”


    “可不是?我还以为要当场被打出去,结果一条条答上来,连御史台那位都悄悄点头。”


    “最绝的是百姓评册那招,既给了监察权,又防了滥用,高!”


    太子听着,唇角微扬。他合上名册,转向近侍:“记下这个人,沈怀真,字字勿漏。”


    近侍应声取来一方乌木匣,打开后取出薄笺,提笔便记。太子却没走,反而又翻开册子,找到沈怀真的试卷摘要,目光落在最后一句批语上——“执笔者有灵”。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自语:“好一个‘执笔者有灵’……若真能执笔改命,倒值得一见。”


    说完,他合上册子,放入匣中,亲手锁好,交予近侍收起。没有召见,没有暗示,更无提拔之意流露。他知道,科举之重,在于公信。哪怕他是储君,也不能越界半步。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日头渐高,东华门前终于热闹起来。


    鼓乐齐鸣,礼部尚书亲自捧卷,身后跟着八名红袍礼官,抬着金漆托盘,盘中是一卷明黄绫缎。围观人群顿时涌上前,新科进士们也纷纷整衣束冠,列队等候。


    陈宛之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没有挤,也没有踮脚张望。她只看着那卷黄绫被缓缓展开,钉上木架,四个角由专人拉平。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泛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


    礼官宣读开始。


    “第一甲第一名,林文渊,赐进士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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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声雷动。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士子出列,颤声谢恩,脸上又是笑又是泪。


    “第一甲第二名,赵承业,赐进士及第!”


    又一人出列,步伐稳健,神情肃然。


    陈宛之垂眸,手指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她不怕落榜,也不怕排名靠后,她怕的是——没名字。


    可她知道,她写了实话。


    “第一甲第三名,沈怀真,赐进士及第!”


    声音落下那一刻,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四起。


    “沈怀真?就是那个在殿上怼宰相的?”


    “真是他!我没听错吧,探花郎是他?”


    “天爷,这胆子比城墙还厚,居然还高中了!”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立刻动。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三年县试、府试、乡试,穿过兖州的泥路、京城的冷眼、悦来居的油灯,最后落在这一纸金榜上。


    她缓步出列,动作平稳,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到礼官面前,跪地叩首,声音清晰:“臣,沈怀真,谢陛下隆恩。”


    礼官点头,示意起身。


    她站起,转身,目光投向那张金榜。


    “沈怀真”三个墨字,赫然列于探花之位,笔力遒劲,不容置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娘,我做到了。


    念头一起,眼眶忽然发热。她迅速抬袖,用粗布衣角轻轻拭过眼角,动作快得没人察觉。只有一滴泪,已在转瞬之间滑落,砸在脚边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得意,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踏实。


    这么多年来,她睡过草棚,吃过观音土,背着药箱在雪夜里赶路,被人骂作“女子冒名”,被黑衣人威胁退考,甚至在贡院试卷上发现毒墨……可她一直写,一直走,一直没停下。


    现在,她站在皇城之下,金榜有名。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步。


    人群已经开始涌动。新科进士们互相道贺,亲友们奔走相告,书坊伙计当场抄录名单往城里送,茶铺老板高喊“今日酒水分文不取”。有人拍陈宛之的肩,说“沈兄好本事”,有人拱手称“探花公”,还有个同科举子激动得结巴:“你、你那一句‘只为多救一人’,我现在还记得!”


    她一一回应,笑容浅淡,语气平和。没有张扬,也没有躲闪。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子。


    可当众人簇拥着向前移动时,她悄悄退了半步,寻得片刻空隙,独自驻足。


    她回望明政殿。


    飞檐翘角,在日光下镀了一层金边。阳光正照满金瓦,一如方才照上她的鞋尖。那景象安静而庄重,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她将药囊又按了按,确认玉简安稳。


    然后,她转身。


    人流正缓缓向吏部衙门方向移动——那是接下来安排授职、领凭、赐宴的流程。她跟上队伍,步伐不疾不徐,身影渐渐融入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刚刚高中探花的年轻人,走路时左手始终贴在腰侧,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只是第一步。”


    风从皇城高处吹下来,卷起一片落叶,打了个旋,落在金榜下方。


    那纸上,“沈怀真”三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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