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换了旗的第三日,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关中平原。
沿途驿站的信使昼夜不停地向东奔去,马蹄踏碎了官道上未消的晨霜,一封接一封的急报被送往洛阳。最先抵达的是一封来自长安守将张弘的投降书——信写得很短,措辞仓皇,大意不过八个字:"长安已失,敌势甚众。"
司马炎接到这封信时正在洛阳宫中与群臣议政。他接过信看了两行,面色纹丝不动,继续把剩下几行看完,然后搁下信纸,抬眼扫了一圈殿中诸臣,开口说了一句:"长安丢了。刘封从子午谷出来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骚动。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低头不敢对视,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侍中荀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长安失守非同小可。关中震动,洛阳西部门户洞开——必须立即调兵西进,趁刘封立足未稳夺回长安。"
司马炎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殿中的议论声又压低了几分。
"刘封带了多少人?"他问。
荀勖答:"张弘的降书上写的是''敌势甚众'',但没有具体数目。臣估算——他出子午谷不可能带太多兵,最多不过七八千人。"
"七八千人,拿了长安。"司马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边,望着洛阳城西方向的天际线。深秋的天气晴好,天空高远到近乎透明,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如刀裁。
"传旨,"他说,"西线各州郡守军即刻向长安方向集结,不得延误。另——调徐州、兖州两路精兵各一万人西进,由羊祜统率。"
"陛下要亲征?"荀勖问。
司马炎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入殿内,将他的面容埋在逆光的阴影中。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封从子午谷出来,打的是一张奇牌。奇牌的好处是快,坏处是——撑不久。他五千人进了长安,要守城,要安抚百姓,要防着关中各郡县倒戈,他没有余力再往东打了。现在不动手,等他站稳了脚跟,就来不及了。"
他走回殿中,从案上拿起一封早已拟好的诏书——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诏书上的内容无非是调兵遣将、征发粮草、犒赏三军,但最后一句话让殿中众人皆是一凛:"朕将亲统大军西进,诸军不得推诿延误。"
"陛下亲自去?"荀勖皱了皱眉,"洛阳不可一日无主——"
"洛阳有诸位留守。"司马炎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殿中几名重臣,"羊祜随我西进,荀公与张华留在洛阳代朕理政。我带兵西进,十日之内到潼关。到了潼关再决定怎么打。"
荀勖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劝。他躬身领命,退回了队列中。
洛阳城中的兵马调动在当日午后便开始了。街巷中马蹄声络绎不绝,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和粮车碾过石板的轰隆声混在一起,打破了这座都城平日的宁静。百姓们站在街边观望,有人低声议论着长安那边的变故,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一队队士卒从面前经过。
司马炎在次日清晨登上了西行的战车。
他没有带太多仪仗,只乘了一辆普通的青布帷车,身边跟着八百精骑护卫。洛阳城西的大道上,第一批西征的先锋军已经在昨夜提前出发了,他的车驾跟在后续的中军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士卒和粮草辎重,尘土被马蹄扬起老高,遮住了半条官道。
车帘半卷着,司马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面色沉静。他身旁一位随行的文官低声道:"陛下,刘封的人马已经占了长安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布防和征调附近郡县的粮草——咱们到了潼关之后,是不是应该先派使节去试探一下?"
"试探什么?"司马炎目光未转,"他占了长安,就没有和谈的余地了。"
文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的刘封并没有像司马炎想象的那样从容布防。
拿下长安之后的第一天,他几乎把整座城翻了过来——清点府库、登记驻军、联络城中世家大族、张贴安民告示。关中平原上的各郡县听闻长安易帜,反应不一:有的当即派人送来归顺文书,有的紧闭城门观望,也有的连夜派人往洛阳报信。
马岱在第二天傍晚走进未央宫偏殿时,刘封正坐在一堆文册中间对着一盏油灯发愣。偏殿里空荡荡的,陈设简陋得与一座京城的宫室极不相称。马岱在门口站了一瞬,见刘封抬头看过来,才走进去低声道:"殿下,关中各郡县的情况摸清楚了。归顺的有三县,观望的五县,还有两县——他们派人去了洛阳。"
"意料之中。"刘封揉了揉眉心,把手中的文册搁下,"长安虽大,但咱们只有五千人。五千人守一座六十里的城,每面城墙分不到多少人。司马炎一定会来夺,而且来得不会太慢。"
马岱面色微沉:"殿下的意思是——"
"传信给姜维。"刘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面夜色中的长安城。这座城池在月光下沉寂而庞大,街道宽阔,屋舍连绵,比起建业或成都都多了一份旧日帝都的厚重和空旷。"让他把合肥那边能抽调的兵力尽快调过来。不用太多,三千人就够。另外——让文鸯和施但继续在合肥城下闹腾,闹得越大越好。司马炎亲征长安,东线一定会削弱,文鸯那边若能趁乱拿下合肥,就能截断司马炎从东面调兵的后路。"
马岱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等刘封说完,他才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咱们能撑到姜维的援兵到吗?"
刘封望着窗外月光下的长安城。夜色中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层层叠叠地向远处延伸,像一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石质海洋。这座城太大了,大到五千人撒进去就像一把盐撒进河里。但大也有大的好处——城墙够厚,粮仓够满,城中百姓够多,只要人心不乱,就够敌人啃上很久的。
"能。"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却稳得像一块扎进土里的桩,"十天之内,司马炎的先锋军到不了长安城下。十天之内,姜维的第一批援兵就能从东面赶到。关键就是这十天。"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清朗:"十天之内,让城中百姓知道——来的不是屠城的兵,是回家的旗。"
马岱站直了身子,拱手应了一声"诺",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殿中重新只剩下刘封一个人。他重新走回案前坐下,面前摊着那幅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关中舆图。他的目光落在长安与潼关之间的那片区域上,那是司马炎西进必经之路。他看了一会儿,把舆图缓缓卷起放进案边的竹筒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青铜打火机。
烛火映在打火机光滑的表面上,把那些细密的花纹照得清晰可见。他握了一会儿,又收回去,重新拿起了那摞还没看完的文册。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如静水,远处的街巷中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城中数万户人家,此刻大多数已经熄了灯火。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潼关方向,司马炎的大军正在夜色中继续西行,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月光染成了灰白色,在队伍后方拖出一道漫长的雾痕。
(第4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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