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的木匣里面,存放着一堆香缘送来的零碎旧物。铜钱、碎玉佩、褪色的红布条,乱七八糟堆在一处。其中有一枚布满铜绿的老铜哨,巴掌一半大小,哨身刻着扭曲缠绕的蛇纹。它搁在匣底许久,安安静静,从来没有半点动静。
这天傍晚,天色擦黑,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张守山推开院门走进堂屋。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劳作衣裳,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脸色沉沉的,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神色还有几分恍惚,像是刚刚从梦里醒过来一般。
他站在门槛边,先是四下打量一圈,看向我,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请问……这里是曹家门府老堂口吗?您是不是小二师傅?”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是,我就是小二。你找我有事?”
张守山深深喘了口气,眼神带着几分笃定,开口说道:“小二师傅,我来找长七太爷。”
这话一落,我心里当即就是一愣,抬眼看向他,脸上带着实打实的诧异。
长七太爷是本堂常家的老修行,平日里极少显化,在外头没什么名头,寻常香缘大多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眼前这个男人看着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的老百姓,居然张口就点长七太爷的名讳。
我皱了下眉,开口问道:“诶?你怎么知道咱们曹家门府老堂,有长七太爷在这儿?”
张守山听见我的问话,肩膀微微塌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泛黄的旧照片,轻轻搁在香案桌面上。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后生的黑白影像。
“是长七太爷托梦给我。”张守山声音低沉,“这些年家里诸事不顺,夜夜睡不安稳。前些日子夜里做梦,梦里见到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仙家,告诉我,我家世代欠他一份旧约,想要了结因果,就来曹家门府找小二,寻他长七太爷。梦醒之后,我按着梦里的指引,一路打听,才寻到这处堂口。”
听完他这番话,我心里才算解开一点疑惑。我点起三炷清香,香烛燃起,青烟袅袅向上盘旋。香烟缓缓下沉,一股阴冷潮湿,类似深潭水底的寒气,一点点填满整间堂屋。
空气微微一动,长七太爷已然立在香案侧边。一身深墨色长衫,乌黑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眉眼狭长,瞳色暗沉。衣摆边缘印着细碎的蛇鳞暗纹,周身寒气森森,不怒自威。他性子素来沉默寡言,专管世间旧约血誓,世代纠缠的因果羁绊。
狭长的双眼淡淡落在张守山身上,没有多余客套。
“那枚蛇纹铜哨,是你张家代代相传的信物。”长七太爷开口,嗓音低沉,裹着地底寒气特有的滞涩,“为何今日寻到堂口。”
张守山浑身轻轻一颤。
这枚铜哨,是张家祖上和常家仙家立下血誓的凭证。
往前数四代,清末战乱,张家先祖逃难躲进深山,失足跌进冰冷的深潭水洞,差一点冻死淹死。困在绝境山洞里的时候,当年修为尚浅的青蛇,也就是长七太爷,不惜损耗自身修为,护住了他一条性命。
先祖死里逃生那一天,恰好就是清明。
离开山洞之前,一人一仙立下血誓。张家后人,每逢清明,拿着这枚铜哨去到山洞口吹响三声。一声感念救命之恩,二声报阖家平安,三声邀仙家饮一杯清水。不需要厚重供品金银香火,只求人间一缕念想。
作为交换,只要张家血脉不绝,长七太爷便暗中护佑张家老小逢凶化吉。
先祖在世那些年,年年恪守这份约定。铜哨一辈辈交接,规矩口头代代相传。
可传到张守山父亲那一代,世道动荡,那处深山古洞直接被炸塌毁掉,进山的路也尽数损毁。老人心里觉着山洞都没了,这份盟约也就不作数了。把铜哨锁进木箱深处,从此再也没有吹响过。
岁月流转,那一段誓言,就这么被后人慢慢遗忘。
自那以后,张家家里怪事便接踵而至。不是什么流血灭门的大祸,全是磨人的细碎磨难。做生意眼看就要成局,平白无故横生岔子;家里晚辈好不容易要成家,总会冒出莫名其妙风波;夜里睡觉,耳畔时不时听见丝丝拉拉的吐信声响,醒过来却什么都找不到。
一辈子磕磕绊绊,事事差上那么一口气。
张守山年少只听长辈零零碎碎提过铜哨,只当是老旧坊间传说。直到半年前,父亲弥留之际,攥紧他的手,断断续续把山洞盟约全盘托出。
“铜哨……要吹……别忘了……”话说完,老人撒手人寰。
父亲离世之后,张守山翻遍家里箱柜,终于找出那枚覆满铜锈的老铜哨。可当年的山洞早就荡然无存,整片山地推平盖起厂房。山河变迁,旧时地点,早就不复存在。
他手攥铜哨,进退两难。
旧址已经没了,该去哪里履约?这份亏欠,又该如何了结。直到夜里得到长七太爷托梦,才顺着梦里的指引寻来此处。
张守山抬眼望向香案旁的长七太爷,肩膀微微发抖:“太爷,不是我存心违背誓言。是上一辈人把这件事搁置淡忘。山洞都已经夷为平地,我连履约的地方都找不到,这份因果,我该怎么偿还?”
长七太爷目光望向木匣之中那枚布满铜绿的铜哨。
千百年之前,他守在漆黑湿冷的山洞,每一年清明,静静等候洞口飘来三声哨响。那哨音,是凡人家跨越千山万水送来的一份念想。
后来,哨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他没有迁怒张家后人,也没有降下灾祸索债。仙家血誓自有规矩,盟约根基在于双方心甘情愿。张家先辈主动舍弃约定,那份羁绊便已经松动。可这份跨越世代的恩情悬而未决,压得张家后辈代代诸事不顺。
“当年你祖上从水洞死里逃生,恰逢清明,才把日子定在清明,用来纪念死里逃生,并不是我硬性定下的节气。”长七太爷缓缓开口,周身阴冷气息稍稍收敛,“如今山洞早已夷为平地,不必死死执着那一处旧址。”
张守山屏住呼吸,认真聆听。
“我虽落籍曹家门府,但这份誓约,是你们张家世代的因果,不必跑到本堂来完成履约。”长七太爷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淡淡的青黑色灵光,柔柔缠绕住铜哨的哨口,“我将一缕识念封进铜哨。往后每一年清明,你寻一处开阔郊外,面向旧山遗址的方向,朝着远方吹三声哨。铜哨存下我的一丝灵识,无论你身在何处,哨声响起,我便能听见。”
长七太爷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向张守山。
“但百余年恩情被遗忘,也不能轻飘飘一笔勾销。”
“不需要重金供奉,也不用杀猪摆供品。每一年清明,去到郊外旷野,朝着旧山的方位吹响三声铜哨。还有一件事,你务必做到:把这一整套前尘旧事,完完整整讲给你的子孙后辈听。不需要他们跪拜上香,只求张家后代世世代代,知晓祖上受过这一场救命大恩。
心中记得,便是了结;若是再度遗忘,便是再添亏欠。”
听完这番话,张守山心口压了许久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眼眶泛起微红,对着长七太爷深深躬身一揖。
事情讲完,张守山把铜哨仔细收好,辞别堂口归家。铜哨只是临时拿过来问询因果,办完事情便带走,不留在堂内。
转眼又到一年清明。
张守山独自来到城郊空地,远远朝向从前山洞所在,如今盖着厂房的那片方位。旷野春风呼啸,四下空空荡荡没有旁人。
张守山双手握紧布满铜绿的古老铜哨,举到唇边。
呜——呜——呜——
三声沉闷沙哑的哨声,顺着春风飘向遥远的远方。
哨音消散在旷野之中。远在曹家门府堂屋之内,长七太爷闭目静坐,听见了跨越山河传递过来的三声哨响。
人世间许许多多立下的誓约。不怕山河改换,旧迹湮灭。最怕,人心彻底把过往恩情,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