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冷峻。
高育良最终还是开口了“沙书记。这是京州市委常委会。您是来旁听的省委领导。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指责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市长‘犯罪’、‘得到了什么好处’,这不合适吧?咱们都是党的高级干部,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高育良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沙瑞金一个消化和反思的时间。
但沙瑞金显然没有消化,也没有反思。
“育良书记。”沙瑞金转过头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我知道江小易是你的学生。你在政法战线上干了大半辈子,桃李满天下,这大家都知道。但正因为他是你的学生,我觉得在对待江小易这件事上,你应该回避。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这是组织原则。党校课堂上讲过的,领导干部要善于避嫌。”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但了解高育良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事情就越大。
江小易看到高育良被沙瑞金逼退,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
“沙书记说得对。”江小易的语气出奇地轻松,“高书记是我的老师,这是我的福气。既然沙书记认为高书记应该回避,那高书记就回避吧。咱们尊重领导,尊重规矩。”
江小易转过头,对高育良微微点了点头。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东西,是担忧,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江小易又把目光转向祁同伟。祁同伟坐在旁听席的后排,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祁副省长。”江小易的称呼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祁同伟的身份,“刚才你们省厅说要对陈岩石老同志采取批评教育、遣送回家、限制出境、每周报备的措施。原则上,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陈老同志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应当依法处理。但是——”
江小易拖长了声音,目光慢慢转向沙瑞金。
“但是,我考虑到省委几位领导的意见,考虑到沙书记对这件事的高度关注,我就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选择尊重省委的意见。这是我的态度,也是我对组织的尊重。”
沙瑞金听到这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下意识地想打断江小易,但江小易没有给他机会。
“不过,沙书记刚才说了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回避原则。沙书记说,高书记是我的老师,在我这件事上应该回避。这个原则,我举双手赞成,坚决拥护。既然沙书记这么重视回避原则,那我斗胆问一句,沙书记,您在对待陈岩石老同志的事情上,是不是也应该回避?”
江小易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但这句话的杀伤力,丝毫不亚于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
“陈岩石老同志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跟沙书记您是什么关系,您心里清楚。既然高书记因为‘是我的老师’就要回避,那您和陈老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更应该回避?”
江小易每说一句话,沙瑞金的脸色就白一分。
“啪——”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把旁边田国富的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蓝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小易!你放肆!”
沙瑞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坐在他旁边的田国富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连李达康都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江小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放肆?”
江小易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沙书记好大的官威!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给你磕一个,然后叫你一声沙大人,或者沙总督?你想干什么?你想复辟吗?”
“你头顶上的不是跶子的红顶子,是咱们老百姓给你的权利!”
“复辟”两个字一出口,整个会议室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全场冷寂。
没有人会想到江小易敢直接跟沙瑞金硬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顶撞,这是当着省委、市委两级领导的面,指着省委书记的鼻子说“你想复辟”。
这已经不是拍桌子了,这是掀桌子。
沙瑞金愣在了那里。
大概有两秒钟的时间,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两秒钟之后,一股巨大的怒火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小易,你给我滚出去!”
沙瑞金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会议室的玻璃震碎。他的手指着门口,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嘴唇也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江小易站了起来。
他先把自己面前的材料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然后扣上文件夹的扣子。
他推开椅子,椅子脚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又把桌上的茶杯往里面推了推,以免被谁不小心碰倒。
然后他转过身,真的朝着门口走去。
“好。沙书记,哦,不对应该是沙总督,让我滚,那我一定要滚的。领导的话不能不听,这是规矩。我今天就从这里滚出去,让大家看看,省委书记是怎么发号施令的,是怎么让一个副省级城市的代市长‘滚出去’的。”
江小易走了三步,蹲下来就要往外滚。
高育良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椅子差点向后翻倒,旁边的刘省长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高育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小易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易!不能冲动!”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急切,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江小易的袖子,指节发白,“这是常委会,不是儿戏!你给我坐回去!”
江小易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任凭高育良怎么拉都不动。
“高书记,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沙书记让我滚,我要是假装没听见,那不是不尊重领导吗?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听领导的话。领导说东,我绝不往西;领导让我滚,我绝不走路。”
高育良被江小易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气得手都在抖。
他转过头,对着旁听席喊道:“祁同伟!赶紧过来!不能让小易冲动!”
祁同伟从旁听席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高育良更快、更猛,三步就跨到了江小易面前。
他一把抓住江小易的另一只胳膊,力气大得江小易微微皱了一下眉。
“小易,别冲动,不至于。”祁同伟的声音很低,只有江小易和高育良能听到,“你这一脚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是为你自己,是为老师,为我们在座的这些人。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替我们想过没有?”
祁同伟的话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恳切。
江小易站在那里,被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左一右地拉着,像是一个被架住了的拳击手。
“不是冲动。”江小易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谁让咱们沙总督霸道呢?全省他最大,他说了算。我一个小小的代市长,还不是他想让我滚我就得滚?我惹不起,我滚得起。”
江小易一口一个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盐,撒在沙瑞金的伤口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像是一盏快要烧坏的灯泡。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更让沙瑞金绝望的是,江小易就是不给他台阶下。按照官场的惯例,吵到这种程度,总有一方要先软下来,说一句“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态度不好”之类的话,然后另一方顺势接住,大家握手言和。
但江小易不,他就是站在那里,被高育良和祁同伟拉着,嘴上却一句软话都没有。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沙瑞金让他滚的,他照做了,你们谁都别想拦他。
沙瑞金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常委们低着头,假装在看材料;旁听席上的省委领导们,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就连一直唯他马首是瞻的田国富,此刻也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沙瑞金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盟友,也没有人敢当他的盟友。
这点沙瑞金真就错怪在场的这些人了,主要是江小易战斗力太强,而且沙瑞金也太蠢,在市常委会,让一个副省级市长滚出会议室,有几个省委书记能干出来,全天下也就只有沙瑞金一个吧。
就算有人能干出来,可江小易也太刚了,丝毫不惧他这个省一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