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汐的魂魄离开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很轻、很远的呼唤，像有人在夜里喊她的名字，隔着千山万水，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循着那个声音飘去，穿过山林，越过河流，飘过村庄和城镇。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魂魄没有时间的概念，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快和慢是一样的。


    她飘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她站在雾中，不知道往哪里走。


    “姜月汐。”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谁？”


    “我是轮回司的判官。你阳寿已尽，该去轮回了。”


    “我不去轮回。我要找我的道侣。他的魂魄散了，我要帮他聚起来。”


    “他的魂魄已经散了。你聚不回来了。”


    “聚得回来。我已经找到了二十三片。还有几片就全了。”


    “你找到的那些碎片，不是他的魂魄。是你的执念。你把执念当成了他。”


    姜月汐愣住了。


    “不可能。那些玉会发光。他附在上面。”


    “玉发光，是你的灵力灌进去的。你把自己的修为灌进了玉里，玉才会发光。不是他。他已经不在了。”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心里知道。”


    姜月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是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雾。她握了握拳头，感觉到掌心有东西——是那两块碎玉。她将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们的冰凉和粗糙。


    “你手里拿着的是同心佩的碎片。但上面没有他的魂魄。他的魂魄在雷劫中被打散了，散成了比尘埃还小的微粒，飘散在天地之间。你找不到的。”


    “找得到。我找得到。”


    “你找不到。他死了。你救不了他。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姜月汐沉默了很久。雾中很安静，安静得像在坟墓里。


    “判官。”她终于开口了，“我不去轮回。我要去找他。”


    “你不去轮回，就只能做孤魂野鬼。在阴阳两界之间飘荡，没有身体，没有家，没有归处。你愿意吗？”


    “愿意。”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


    “姜月汐，你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你的师父，清玄长老。他还在剑峰等你回去。你不回去看看他？”


    姜月汐的心揪了一下。


    “师父他……还好吗？”


    “不好。他失去了一个徒弟，又失去了另一个。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每天都在剑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站着，望着山下，等你回去。”


    姜月汐的眼泪掉了下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但她感觉到了。那种咸咸的、涩涩的、滚烫的感觉，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雾中，消散了。


    “判官，我能回去看看师父吗？”


    “能。但你不能让他看到你。你是魂魄，他是活人。他看到你，就知道你死了。他会更难过。”


    “我不让他看到。我看他一眼就走。”


    姜月汐的魂魄飘回了剑峰。


    剑峰还是那个剑峰，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剑竹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还没有开花。她飘到剑心殿前，看到清玄长老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灰白，是雪白，白得像纸。背也驼了，以前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剑；现在他的肩膀塌了，腰也弯了，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他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姜月汐飘到他面前，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也没碰到。她是魂魄，没有实体，碰不到任何东西。


    “师父。”她轻声说，“我回来了。您别等了。我不会回来了。”


    清玄长老听不到。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


    姜月汐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魂魄磕头，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但她磕了。她知道他看不到，但她磕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飘走了。


    飘出剑峰的时候，她看到山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顾长渊的师父，清玄长老。不对，她刚才在剑心殿门口看到了清玄长老。那是谁？她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精神很好。他朝她笑了笑。


    “月汐。”


    “您是……清玄长老？”


    “是。”


    “刚才在剑心殿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是谁？”


    “也是我。那是我的肉身。这是我的魂魄。我也死了。”


    姜月汐愣住了。


    “师父——您怎么——”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剑峰最高的岩石上站着，等你回来。站了一年，两年，三年。第三年的冬天，我站在岩石上，雪很大，风很大，我没有站稳，摔了下去。”


    “师父——”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清玄长老笑了笑，“摔下去的时候，我想，也好。死了就能见到你们了。长渊和你，我都见到了。”


    “师父，长渊他——”


    “他在这里。”清玄长老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白色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月汐”。是那块同心佩，顾长渊戴在身上的那块。玉没有碎，完好无损。


    “他的魂魄附在这块玉上？”姜月汐问。


    “不是附在上面。是融进去了。他的魂魄散的时候，碎片被风带到了各处。但有一片，最大的那片，落在这块玉上。玉吸了他的血，收了他的魂。他的主魂，在这里。”


    姜月汐接过那块玉，贴在胸口。玉很凉，但她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不是她的体温，是玉本身的温度，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


    “长渊。你在吗？”


    玉没有发光，但她知道他在。她的心知道。


    “师父，我能救他吗？”


    “能。但你要用你的修为换。你的修为，是你在剑峰学到的全部。你散尽修为，就能把他的主魂从玉中唤出来。他的主魂出来了，其他的碎片就会被吸引过来。碎片聚齐了，他就能活。”


    “散尽修为之后呢？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一个凡人。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不能御剑，不能炼丹。你会老，会病，会死。像普通人一样。”


    姜月汐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的玉，看着上面刻着的“月汐”两个字。那是她的名字，他刻的。刻了很久，刻了很多刀，一刀一刀的，每一刀都很用力。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感觉到了他的心意。


    “师父，我愿意。”


    “你想好了？散尽修为，你就不是修士了。你不能飞，不能炼丹，不能救人了。”


    “我不是为了救人。我是为了救他。”


    清玄长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汐，你跟你爹一样倔。”


    “我爹倔，所以他把丹方都记下来了。我倔，所以我能救长渊。”


    清玄长老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上。


    “闭上眼睛。放松。不要抵抗。”


    姜月汐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流遍全身。热流所到之处，她的修为像水一样被抽走了。经脉中的灵力慢慢消失，丹田中的金丹慢慢缩小，从鸡蛋大变成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芝麻大，最后消失了。她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空，像一个被掏空的葫芦。


    “好了。”清玄长老收回手。


    姜月汐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透明的，但比以前更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雾。


    “师父，我的修为散尽了。”


    “嗯。长渊的主魂已经出来了。你看。”


    姜月汐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玉在发光，白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光从玉中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从光中看到了一张脸——不是完整的脸，是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但她认得。那是顾长渊的脸。


    “长渊！”她喊道。


    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现在还不能说话。他的魂魄还不全。等他全了，就能说话了。”清玄长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姜月汐，“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姜月汐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那二十三块玉的碎片，她用红丝线缠着，拼成了大半个玉佩。她将布袋收好，将那块完整的玉佩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师父，谢谢您。”


    “不用谢。你救了他，就是谢我了。”


    “师父，您以后去哪里？”


    “我去轮回了。该走了。”


    “师父——”


    “别哭。”清玄长老笑了笑，“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你们年轻人，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走进雾中，消失了。


    姜月汐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来，握着那块玉，走向雾的深处。


    她知道，她还有很多路要走。她还要找到剩下的碎片，还要把长渊的魂魄聚全，还要让他活过来。她不是修士了，不能飞，不能炼丹，不能救人了。但她还能走。走很慢，但她不怕慢。她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