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以革委会主任身份召开的全厂政治审查动员大会,是在轧钢厂大礼堂举行的。
这座礼堂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钟国胜站在台上嘶吼着讨公道那次,台下的工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窗台上都坐满了人。
今天台上坐着一排革委会成员,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搁着话筒和一摞厚厚的文件,台下的气氛却和那次截然不同。
没人喊口号,没人鼓掌,几千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
大家都知道这次动员大会意味着什么,政治审查的风已经刮遍了整个四九城,轧钢厂也不例外。
李怀德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份讲话稿。
从政治学习的重要性讲到当前形势的严峻性,从全厂排查的必要性讲到各部门的落实责任。
措辞谨慎,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文件上原封不动地搬下来的,又像是李怀德自己在肚子里反复推敲过无数遍才敢说出口。
李怀德说全厂所有人员都要进行政治档案复核,各部门负责人为第一责任人,规定时间之内必须完成,漏报瞒报的要追究领导责任。
台下有工人低声交头接耳,说这次排查比上次还严,连临时工和学徒工都要查。
讲到一半,台下忽然有人站起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说技术科有个老技术员在私下聚会时对革命形势发表不当言论,还说杨友信要是还在也不至于被上面查成这样。
这封举报信的内容钟国胜之前就已经从赵卫国的渠道听说过,但今天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被念出来,性质完全不同,从私下议论变成了当众点名。
李怀德让那人把举报信递上来,当场交给旁边的政工组组长,让政工组记录在案,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
那个站起来举报的人坐下之后脸色微微发白,大约是没想到李怀德会这么痛快就把信收下。
被点名的那位老技术员坐在技术科的方阵里,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旁边的同事都不自觉地往两边挪了半寸,让出一小圈真空地带。
散会后李怀德私下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
进门之后李怀德先把门关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解开领口的风纪扣,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副在全厂大会上滴水不漏的从容面具此刻卸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举报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说这几天收到的举报信已经堆了好几十封。
有人举报技术科的老技术员,有人举报后勤科的老干事,有人举报宣传科的干事私下说过什么话,还有人把前几年跟杨友信有过工作交集的人全列了名单报上来。
有些人确实有问题,有些人纯粹是被借机打击报复,跟谁有过节就举报谁,看谁不顺眼就举报谁,想占谁的位子就举报谁。
李怀德让钟国胜帮自己留意一下,哪些举报是实的、哪些是借机整人。
保卫处这边平时跟各科室打交道多,能掌握一些别人掌握不到的信息,内保大队的档案里也有不少可以参考的记录。
钟国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厂区主干道上推着料车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在想李怀德刚才那番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试探。
不过不管李怀德是真心还是试探,这件事对自己来说不是坏事,自己可以借机把之前标注的那些红点人员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也可以借机暗中核实哪些举报是真的、哪些是借机整人。
在风暴里能多掌握一份信息,就多一份护住身后人的底气。
李怀德在钟国胜走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举报信一份一份重新翻了一遍。
把信按照举报对象的科室和职务分了类,技术科的放在左边,后勤科的放在右边,宣传科和行政科的放在中间。
每一封信李怀德都逐字逐句地看,看得极慢,像是在数每封信背后藏着多少个等着看革委会笑话的人。
看完之后李怀德把信叠整齐,锁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
窗外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旋律透过玻璃窗灌进来,和李怀德的手指敲击声搅在一起,又沉又闷。
李怀德重新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缓缓写了几个字,甄别核实记录。
风暴已经来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不被吹走。
而要站稳脚跟,自己需要一个像钟国胜这样的帮手,能看清真相,也能守住底线。
……
刘峰托人带话给李怀德,说想在离开四九城之前到厂里看看。
李怀德接到消息后没有犹豫,亲自安排了吉普车去接刘峰。
自从刘峰病退之后,李怀德坐进了厂长办公室,革委会的牌子挂在了办公楼门口,但刘峰走的那天,李怀德只送到办公楼门口,两人握了握手就散了,总觉得还差一个正式的告别。
现在刘峰主动要来,正好把这最后一程走得圆满一些。
吉普车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刘峰从车上下来时,李怀德站在台阶上等,看见刘峰比上次在厂务会上倒下时精神了不少。
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眼窝还是深,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刘峰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袖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卷到小臂,领口的风纪扣也系得整整齐齐。
刘峰说想趁着还没离开四九城,再来厂里走走看看。
李怀德伸出手跟刘峰握了握,没有寒暄太多,只是说刘厂长来了,就陪着刘峰往厂区里走。
轧钢厂还是那个轧钢厂。
车间里轧机轰隆隆地响着,钢坯从加热炉里滑出来,在辊道上滚成一条赤红的火龙,经过粗轧、中轧、精轧,一寸一寸地被压成图纸上规定的厚度。
焊工车间的电弧光透过半敞的车间门一闪一闪地映在对面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焊接烟尘混合的气味。
运料车在主干道上穿梭,司机按着喇叭,喇叭声和轧机的轰鸣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烟囱冒着白烟,高音喇叭里正播着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调字正腔圆,念的是又一批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先进单位名单。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和刘峰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刘峰在焊工车间门口站了好一阵子。
看见梁拉娣正蹲在一台旧机床上焊一块钢板,电弧光把梁拉娣的面罩映得一明一暗。
梁拉娣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抬头看见刘峰站在车间门口,愣了一下,放下焊枪站起来朝刘峰点了点头。
刘峰也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车间里那些他曾经在调度会上反复研究过的生产指标正在被这些工人一点一点地完成。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梁拉娣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梁拉娣看着刘峰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重新戴上面罩,电弧光又亮了起来。
刘峰在厂区里走了一圈,每一个车间都进去看了一会儿,每一条主干道都走了一遍。
没有发表任何感慨,也没有问任何关于生产指标的问题,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座自己曾经想管好却没能管好的万人大厂。
李怀德跟在刘峰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厂区主干道上。
走完最后一站,储料场旁边那条通往厂门的林荫道,刘峰在办公楼门口停下脚步。
刘峰转过身看着李怀德,伸出手,说了句“保重”。
李怀德握住刘峰的手,也说了句“保重”。
两人握了好一阵子才松开手。
刘峰转身上了吉普车,车门关上,司机用摇把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沿着厂区主干道朝大门口驶去。
刘峰没有回头看,只是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办公楼。
李怀德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拉开抽屉,把刘峰留下的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
笔记本里的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第一次生产调度会的要点、走访车间发现的问题、被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反映情况时的记录。
李怀德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几行未完成的工作目标:理顺生产流程、打通车间壁垒、提高产量。
每一项后面都没有打勾。
李怀德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轧机轰隆隆地响着,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旋律透过玻璃窗灌进来。
李怀德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分厂见到刘峰时,这个人也是这副模样,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把事情做好,结果到了万人大厂才发现手脚都被无形的绳索捆得死死的,连个车间主任都压不住,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