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看过《野山》的她和她和她们
上午,朱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记录本上记下一个满意的数值之后,才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的,领取实验内容及耗材丶做实验丶记录结果,然后等待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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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跟在剧组拍电影的日子相比,如青灯古佛一般,按部就班,无波无澜。
在心里复原了一下实验过程,确认实验数值准确无误之后,朱霖撤出实验室,回了隔壁的办公室。
摘下口罩喘口气,舒展舒展双臂,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口水润润嗓子。
「小朱!小朱同志,借你一样东西呗!」
同事腊梅从外面进来,挽住朱霖的胳膊,叫得特别亲热。
「我还没摘套袖呢,也不嫌脏!」朱霖拍走她挂在自己臂弯上的手,顺道摘了套袖放在一边:「找我借什么?提前说好,借钱没有,借胳膊借腿概不外借!」
腊梅咯咯笑:「我想借你胳膊腿,你家王南力也得同意啊!回头不得拿把老虎钳子把我胳膊腿拧了去?哎,我看你买过一本《人民文学》是不是?哪一期?是不是今年第11
期?」
「是啊,怎么了?」
朱霖以前并没有购买文学期刊的习惯,因为认识了严缺的缘故,所以才略微关注了一下。
前几天上班途中,路过报刊亭的时候看到了最新出版的《人民文学》,顺手翻了翻,在目录页上看到了严缺的名字,就随手买了一本。
「借我看看呗。」
「你?」
若不是自己手比较脏,朱霖都想摸摸腊梅是不是发烧了。
在他们这个单位上班的人,没有几个爱好文学的,大家更青睐于阅读医学相关的专业期刊,闲极无聊的时候也就是翻翻报纸,看看上面家长里短的小故事,打发一下时间。
至少在朱霖的记忆之中,从未见腊梅看过文学相关的期刊乃至读物。
连童话都没看过。
朱霖从自己抽屉里找出那期《人民文学》:「腊梅姐,怎么突然对文学刊物感兴趣了?」
「《燕京晚报》「家」专刊发起了一个徵稿,讨论离婚的话题,提到了这期杂志上刊发的一篇小说,叫,叫什么山,两个字的————哎呀,瞧瞧我这脑子,就在我嘴边上————」
「《野山》?」
「对!就是《野山》!《燕京晚报》说,这篇小说是写离婚的,倡议大家发表一下意见什么的。离婚能有什么意见,肯定不能离婚啊!你说对不对?哎,小朱你忙吧,我先走,回去看看这篇《野山》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腊梅带上朱霖的杂志挥手作别。
朱霖无波秋水一般的心里悄然掀起一圈圈的波澜。
离婚?
严缺那篇《野山》,她才刚刚开始看,所以还没有看到后面离婚的内容。
所以,谁离婚了?
是禾禾跟秋绒,还是灰灰跟桂兰?
他们谁,最后过不下去了?
「离婚?————可怕————」
朱霖跟王南力是自由恋爱结的婚。
谈恋爱的时候,她看王南力踏实能干,对她也不错,所以认识没太久,就结了婚。
然而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才发现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是,王南力确实踏实能干,但除了踏实能干,再没别的了,而且两个人因为成长环境丶受教育程度乃至于生活习惯上的差异,在一起很不舒服。
单说个人卫生吧,朱霖爱乾净,身上的衣服穿一天就要洗一水,王南力呢,袜子穿到能立起来,都觉得继续穿着也是一样的。
即便这样,朱霖也还觉得,王南力不是没改造的余地,管一管不是不能改,两个人还是可以凑合着过。
离婚————随随便便怎么能离婚呢?
「该离婚的,还是要离了才行————」
北影厂招待所集体宿舍楼一个12平的小单间里,刘小庆捧读着《人民文学》上的《野山》,越读越觉得,桂兰跟灰灰离婚是正确的。
她1950年生人,今年已经30岁了。
凭《小花》丶《瞧这一家子》成为全民偶像,与李绣明丶张金铃并称「北影三花」,今年还刚刚拿下第3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的最佳女配角奖,堪称炙手可热。
此前的11月份,她跟随《原野》剧组,在黑龙江五常山河屯完成了外景拍摄,回燕京修整,今天刚刚敲定了接下来去湖南长沙继续完成《原野》棚拍的事,在《燕京晚报》上看到了「家」专刊的徵稿启事,鬼使神差的买了一册第11期《人民文学》,看了看严缺的《野山》。
原本想着当个消遣,没成想,把自己看进去了。
读完《野山》全文之后,不禁幽幽叹息。
「小说里的桂兰,跟我有点像呀————」
当初,还在四川工作的她想来燕京发展,为了调动工作,经人介绍认识了王励。
她对王励没什么要求,只要相貌堂堂,为人正直,对她调动工作有帮助就可以,而王励看中她长得漂亮,所以两人结了婚。
婚后第四天,刘小庆就跟着剧组去了外地拍电影,再回家就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1977年,她意外怀孕,但因为正值事业上升期,她背着王励把肚子里的孩子送走了。
王励知道以后勃然大怒,甩了她一个大嘴巴。
于是刘小庆一怒之下搬来了北影厂招待所的集体宿舍。
一晃,四年过去了,王励偶尔也来这边找她,但两人基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状态,王励劝她回家,趁着年轻,两人要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刘小庆说我现在这么火,你让我回家相夫教子?
对外说起来,刘小庆住宿舍,是为了熬厂里分房,实则是不爱跟王励相处,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都觉得呼吸不顺。
她原来没考虑过跟王励这段婚姻以后怎么走,能够走到什么程度,但看完严缺写的这篇《野山》,她的心里悄悄住进去了两个字—离婚。
「如果离了婚,我是不是就能全心全意当演员了?」
「但离婚————我会不会影响我的声誉呢?」
」
「7
现时代的中国,还没有什么不婚主义流行,几乎所有人的世界观里都有一个词叫做结婚,所以不单单已婚女青年对《燕京晚报》的这次徵稿比较感兴趣,未婚女青年同样感兴趣。
「我觉得从一而终是一个女人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遇到一点点意见不合就要离婚算什么?婚姻不单单是一张简简单单的证件,更是一种神圣的契约。」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夫妻感情不和,乃至于矛盾恶化,不离婚难道要画地为牢,把自己永远困起来?」
「只是感情不和或者矛盾恶化还是好的,万一因为冲突起来动了手,那才真是糟糕。
我老家邻居就是这样,两口子整天争吵,甚至打得死去活来,有好几回,我那个婶都被打得不行了,送到医院去抢救回来的。」
「打老婆的男人太可恶了!不跟他离婚,难道还要在家里死扛?」
「就是,万一哪天一个不巧,让人给活活打死了怎么办?」
查建瑛宿舍的几个女生,围绕着婚姻的问题各抒己见。
她旁边听着,感觉大家讨论的重点都不对。
别看她现在已经是大三学姐了,但因为入学的时候年龄比较小,后来又一心搞文学创作丶小说组丶参与五四文学社的活动丶办《未名湖》杂志,所以一直不曾谈过恋爱。
但她觉得,婚姻只是人生的选项,不是责任和任务,而且婚姻不是搭夥过日子,夫妻之间是精神伴侣丶彼此支撑丶互相成就。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谈从一而终,简直是太荒谬了。
查建瑛认为意见就好像已经不爱了,却又被困在婚姻之中的男男女女一样,必须要走出去才能看到更加广阔的天地。
所以她没兴趣参与宿舍里女生们的口头讨论,而是摸出了纸和笔————
《北京晚报》创刊于1958年的2月15日,后于1966年7月21日,因各种原因停刊,1980
年2月15日复刊后,迅速热销,目前期发行量约50万份。
宫一娟主编的「家」专刊发起的这次徵稿活动,大规模调动了读者参与的热度。
于是燕京好些人奔赴所在单位的图书室,借阅或者排队借阅1980年第11期《人民文学》,有些排不上号的等不了的,去街上自掏腰包0.4元买了一本。
另外一些所在单位没有图书室的职工,或者一些待业青年之类的人士,也一时好奇,去买了刊载有《野山》的这一期《人民文学》回去看了看。
来自于报刊亭丶邮电局丶书店的动向,最终通过发行所,反馈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老崔啊,发行所那边来电话,要求加印2万份第11期杂志。」
「?」
张广年来到《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大办公室,告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崔道仪正为桌上一堆拆开的读者来信和更大一堆没拆开的犯愁。
所以狠狠反应了一下,还是没明白张广年为什么单独找他说这个事情:「什么意思?」
「我询问了一下,发行所说是《燕京晚报》搞的一次徵稿活动,带动了咱们这期杂志的发行增长。」
崔道仪的脸上渐渐泛出笑容:「因为小严同志的那篇《野山》?」
「不然呢?《燕京晚报》的徵稿活动中,《野山》是缘起嘛!」
「嘿!那咱这期发行量岂不是要使劲窜一窜?去年最后一期《山东文艺》和今年第3
期《山东文学》,都是因为刊发了小严同志的作品,发行量突飞猛进的!」
张广年笑:「出息!区区两万份而已,都不够让印刷厂开一次机的!」
此时代的《人民文学》,期发行量在140万—150万左右,其中单单燕京地区,大约有14万—18万左右。
2万份的加印,还真不放在张广年的眼里。
然而过了没两天,发行所又打来两三次电话,累计要求加印的数量从2万份窜上了7万份,张广年也有点坐不住了。
7万份啊!
一些省市地区的龙头文学期刊,期总发行量都没有这么多!
「燕京地区的发行量,这一期有这么大的缺口吗?」
「不单单是燕京地区,上海丶广东丶山东丶江苏等省也报上来不同程度的加印需求,说是他们当地的报纸模仿了《燕京晚报》「家」专刊的徵稿,也搞了大规模的徵稿活动,导致好多读者的阅读需求大大增加。」
,,不像后世,从博克丶围脖丶空间,到朋友圈丶斗音丶侩手,普通人发表意见的渠道越来越广泛,这年头的人想要聊一聊对某件事的说法,往往只能在胡同口,在路灯底下,在菜市场。
而家庭啊婚姻啊之类的话题,本来又是那么的引人注目,所以《北京晚报》「家」专刊的徵稿启事发布之后,读者来稿很快就把副刊编辑部给淹没了。
就连宫一娟看了都头大。
她原本考虑着,徵稿启事发布之后,留一个周的收稿空档,然后做做统计,编辑编辑,就是一个专题讨论版。
来稿量如此之大,把她整个人都打蒙了。
就这,指望她一个人做统计,能做到下下周去。
于是12月4日这天,宫一娟上报领导,抽调了一部分同事过来帮忙,专门占用了一间会议室,全力拆阅来稿丶汇总读者意见。
会议室墙上的黑板擦乾净,「支持离婚」丶「反对离婚」丶「其它」三个选项往最上面一列,绝大部分同事一边拆信一边唱意见,留一个同事专职负责往三个选项下面写「正」字。
「宫老师,这儿有我们盯着就行,您该忙您的,抓紧去忙您的吧!」
「————行!同志们辛苦了,谢谢大家!」
被读者们热情到爆的参与度吓到的不只是宫一娟,还有领导,所以针对这次投稿的后续编辑工作,领导已经给出了最新的指示一取消原定的一期专题讨论版,做成专题讨论连载版!
趁着广大读者对这个话题的热衷,尽最大可能的扩大《燕京晚报》的知名度,抬升发行量!
所以宫一娟原本做的一些准备工作全都白费了,基本上需要推翻重来。
时间一晃到了12月6日,新一期《北京晚报》上市了。
当日出版的「家」专刊随之走出印刷厂,走上燕京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