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难关
谢承曦忽然笑道:“何大人,你知道汴京码头一天停靠多少船吗?”
何通判一愣,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
谢承曦缓缓起身,说道:“我见过京城码头,见过数百艘船同时靠岸。见过盐船、粮船、茶船分区停泊。
也见过官仓、商仓各自划界。
天下繁华之地,无一不是规矩先行。”
他转身看着何通判,又道:“若立规矩叫与民争利,那天下州县都该撤去市舶司,都该废去榷场。
都该让商贾自行收税,自行管港。”
何通判脸色一变,因为这话,他不敢接。
谢承曦继续说道:“州衙不是经营货物,不买卖粮食,不经营船队,只是负责秩序。
若这都算与民争利,那衙门设捕快维持治安,是不是也叫与民争利?”
何通判还是头一回和谢承曦为一个论点辩论。
这小子,伶牙俐齿!
半晌,何通判缓缓起身,“知州大人果然好口才,只是朝堂之上,有时候看的并不是道理。”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又道:“本官还是那句话,知州大人莫一意孤行,好自为之。”
房门被关上。
顾山远望着何通判的背影,低声说道:“大人,恐怕奏章已经在路上了。”
谢承曦淡淡道:“我知道,可若因为害怕弹劾便什么都不做,那这天下,便永远不会变。”
顾山远皱眉道:“大人,何通判的话虽难听,也有他的私心,可并非没有道理。朝堂之上,许多事情,就是不讲道理。
若有人借此做文章,确实麻烦。”
谢承曦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头疼的地方,论治理码头,他有领先千年的见识。
可官场不是后世,在这里,正确未必有用。
合乎规则,也未必不会被弹劾。
沉默良久,他开口道;“备车,去崔府。”
小半个时辰后,崔府。
戏台上依旧唱着曲,后园之中,崔敬钰正坐在树下喂鱼。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头都没回。
“被何行诚训了?”
谢承曦脚步一顿,随即苦笑。
“老师怎么知道?”
崔敬钰笑道:“老夫当了这些年的宰辅,若连这点事都猜不到,岂不是白活了。”
他抓起一把鱼食洒进池中,无数锦鲤争相抢食。
“说说吧,他怎么吓唬你的?”
谢承曦便将事情说了一遍。
崔敬钰听完,笑了:“与民争利,好大的帽子。
朝堂上那些御史,这一招用了上百年,倒是一点长进没有。”
谢承曦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势在必行。
崔敬钰继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士绅反对的不是规矩,而是他们少赚了银子。
你想让他们支持你,便不能只跟他们讲规矩,要讲利益。”
说到这里,崔敬钰缓缓起身:“启渊,老夫问你,码头建成后,谁赚得最多?”
谢承曦沉思片刻:“商贾,脚夫,船行,州库税赋。”
崔敬钰点头:“不错,那你为何非要把他们推到对面去?”
一句话,谢承曦顿时愣住。
“泊位必须统一,仓储必须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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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底线。不能退。
可谁告诉你,统一管理,就一定要全部收回来?”
谢承曦猛然抬头。
崔敬钰笑了笑,补充道:“陈家擅仓储,便让他们竞标便是,黄家有船队,也让他们经营转运。
周家脚夫最多,便让他们承包装卸。
只是,规则由州衙定。
银子,要大家一起赚。
吃独食的人,会成为敌人。
带着大家吃饭的人,才会成为领头人。”
谢承曦眼中越来越亮,对啊,特许经营,外包。
州衙负责规则和监管。
其实他本意便是如此,只是那些士绅急着跳出来吵。
崔敬钰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懂,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别总想着赢,有时候,得让别人觉得自己赢了。”
他背着手,望着池中锦鲤说到:“这些人最在意的是脸面,你请他们来,告诉他们,涪州码头建成,诸位居功至伟,州衙给他们立一块功德碑。
再把仓储、船运这些肥差拿出来竞标。
你猜,他们还会闹吗?”
谢承曦恍然大悟,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还可以给那些人立功德碑呢。
这样一番操作,规则没变,利益没丢,还让那些士绅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这便是宰辅的手段。
不是打压,而是平衡。
不是消灭利益,是重新分配利益。
崔敬钰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眼中满是欣赏:“启渊,你有治世之才,可你最大的毛病,是总想着用对错来判断事情。
而官场,从来不是对错。
而是利益、人心、平衡。
一个好的官员,不是让所有人满意。
而是让反对你的人,也能接受结果。”
谢承曦郑重躬身:“学生受教。”
崔敬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码头修好,让老夫看看,我崔敬钰的关门弟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三日后,州衙发出请帖。
邀请城中捐银五百两以上的士绅,于州衙议事。
消息一出,那些士绅纷纷赴约。
这日,州衙二堂,众人依次落座。
何通判也来了,神色平静,他想看看谢承曦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多时,谢承曦一身绯色官袍现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知州大人。”
谢承曦笑着摆了摆手:“诸位请坐。”
待众人坐定。
谢承曦没提码头的事,而是朝身边随从点点头。
数名衙役抬着一块丈余长的石碑走了进来。
众人一愣。
只见石碑之上,已经刻有不少名字。
写着谁家,捐银多少两,物资多少。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数字,刻得清清楚楚。
众人顿时愣住。
谢承曦缓缓说道:“码头若成,是涪州百姓之福,更是诸位共同之功。
本官决定,码头建成之日,于码头入口立功德碑。凡捐银五百两以上者,姓名、善举,皆刻碑留名。”
周老太爷忍不住站了起来:“知州大人这如何使得?”
谢承曦笑道:“为何使不得?码头不是州衙的码头,是涪州的码头。
诸位慷慨解囊,理应让后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