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两人有心理准备,知道蒲察辞不失随时回来公主府,可听到对方这么快就到了,还是连叫倒霉。
“辞不失经常在这里过夜。公主府虽然不是他的驸马府,却也算他的家。”完颜湘灵皱眉道,“可我天黑前必须回宫,不然皇兄一定会派人来找。”
“这次可不像上次去安州,宫中找不到我,这才拿我没办法。再说,就算皇兄不派人找我,我也不能和辞不失都在公主府过夜。”
李朔想了想,“殿下的主要任务,是带我进入道国公主府。如今臣已经混进来,殿下就可以回宫了,免得陛下派人来寻。再说,殿下如果不离开,辞不失戒备之下,我反而难以得手。”
完颜湘灵道:“你想趁夜潜伏在这里?嗯,公主府这么大,是个好主意。我可以去应付辞不失,为你拖延一会儿,但最多一刻钟,你就要找到藏身的位置。”
一边说,一边急呼纸笔,运笔成风的画了一幅公主府的简要地图,墨迹未干的递给李朔道:
“这里我很熟,画了一张简图给你。上面有西花园的位置,还有可以藏身潜伏的地方。”
“你拿着图,自己去找地方躲起来。万一夜中被辞不失发现,你就说是我让你留在这里收集昙花做药的。”
原来,辞不失喜欢昙花,在西花园种了半亩昙花,夜半才开。因为此花不太吉利,宫中并不种植。但昙花的确是独特的药材,所以用半夜采集昙花为借口,没有破绽。
完颜湘灵虽是个豆蔻少女,却远比同龄女子机敏,立刻就想到这个说辞。
李朔点头:“好。殿下,府中哪一处院墙最低?”
他的考虑是,万一被发现后又被识破,那就只能逃走,当然要心里有数。
完颜湘灵道:“哪里都不低,一样高。但西北院墙角,这几年生了不少葡萄,有藤子爬上墙头了。万一你真的想逃出去,那里最合适。以你的身手,应该差不多。”
正说话间,就看见蒲察辞不失带着一群人迎来,已不到百步。
“你快去西花园吧,你的人我带回去。”完颜湘灵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明白为何证据可能藏在西花园了,西花园有一个蚕神庙,他经常在那里枯坐、冥想,是他在公主府待得最多的地方,他对神灵、巫觋之说很感兴趣。东西藏在蚕神庙附近,那就是灯下黑,他反而想不到。”
完颜湘灵说完这句话,蒲察辞不失已经来到几十步外。李朔不再啰嗦,对尤戎等人使个眼色,就转身独自往西花园而去。
李朔刚离开完颜湘灵,蒲察辞不失就快步迎来。
“臣辞不失,拜见景国公主殿下!”他衣衫落落、广袖雍雍的躬身揖拜,“公主安康!”
但见他气质清华,悠悠如白云飞举,不像个炙手可热的大金第一外戚、天子红人,却像个闲云野鹤的灵泉高士。任谁见了,都会为之心折。就是宋人见了,也看不出他是女真人。
“还真是巧。”完颜湘灵言笑晏晏,在他面前一点也没有公主的架子,“免礼。姊夫又来祭拜阿姊了?”
言及此处,清颜如画的小脸蓦然黯淡,“可惜阿姊芳年早逝…姊夫用情如此,实在令人感佩至深。”
辞不失也黯然神伤,清风一般微叹一声,“殿下,份属君臣,臣当不得姊夫二字,君臣有别,礼不可失。”
在此遇见完颜湘灵,他毫不起疑。因为这两年,已经多次在此邂逅了。
完颜湘灵点点头,问道:“晋书还好么?我却是很久没有见她了,很是挂念。”
“谢殿下关怀。”辞不失神色清正的拱手再谢,“晋书虽幼,安宁可喜,殿下无须担忧。只是,颇思小姨。”
完颜湘灵粲然笑道:“她还知道想我,总算还有良心。改日,我再去看她。”
辞不失抬头看看西落的太阳,正色道:“殿下,眼下已近夕阳,臣敢请殿下凤驾回宫,免得陛下和太妃娘娘担忧。”
完颜湘灵妙目微眯的凝睇辞不失,怎么也无法把这个曾经视若兄长、君子如玉的清正男子,和李朔所说阴险卑鄙的恶人联系到一起。
她希望李朔在胡说八道。可大金公主、同胞姐妹的死因,又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熟悉无比的‘姊夫’。
他现在让自己赶紧回宫,是出于关心呢,还是为了支走自己,好在这个封禁的公主府搞什么阴谋?
“好。”完颜湘灵不动声色的点头答应,从善如流般的说道:“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就回宫去吧。”
她估计,李朔应该找到西花园潜伏起来了。
辞不失再次行礼:“臣恭送殿下玉辇。”
完颜湘灵刚走几步,复又回头道:“姊夫今夜,还是要住在此处么?”
辞不失正要去西花园,此时又不得不停下脚步,拱手回答道:
“回殿下话,虽然道国公主殿下芳魂已在云水间,臣心香一瓣难送夜台,可夜中在此徜徉月下,恍然依稀可见昔日仙颜,臣因此稍解思念。”
完颜湘灵闻言,刹那间神思惘然,心弦被谁素手拨动,鼻子一酸泪光微澜。
阿姊,倏然两年,我们早就阴阳两隔了啊。
辞不失眼见完颜湘灵伤心,神情微苦,语气萧瑟:“是臣失态了,惹得殿下心伤。还请殿下展颜,否则臣心难安。”
完颜湘灵泪目笑道:“言重了。姊夫请便吧,我回宫了。”
辞不失静静的鞠躬长揖,默默无言。
完颜湘灵心中微叹一声,转身离去。李南芳、尤戎、余庚九等人一起跟着她出府。
辞不失抬头看着她清稚而窈窕的背影,目光复杂而幽邃,犹如古井清波。
“走吧,去西花园。”辞不失说了一句,就带着一群人往西花园而去。
…
此时,李朔已经潜入阆然无人的西花园,四处一看不由一怔。
这西花园占地足有十亩大,亭台楼阁、假山林泉、花草树木一应具全,就是府中一个微型的林苑。那石灯台…一眼看去足有上百个之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躲起来,等到半夜在偷偷去摸,一个个的摸。如果真有,总能摸得到。
李朔看看公主画的简图,开始想藏身不远处的假山洞、芭蕉丛,但最后还是改变了注意,决定躲在蚕神庙上面!
因为上面高,下面的人看不见,可他却能看到别人。而且,就算对方足够谨慎仔细检查周围,也很难爬到庙顶上检查。
这不是灯下黑,叫顶上黑!
趁着公主拖着辞不失,李朔赶紧冲到蚕神庙后面。神庙高达近两丈,可是最低处的檐角,离地不到一丈。
李朔先接下腰刀,轻轻抛上屋顶,然后弯腰狠狠抓了两把泥土,在手中搓了几下,然后退后两丈,深吸一口气,身子猛地往前一冲,一跃!
这一跃就离地两尺多,堪堪够到最低垂的檐角,双手猛然抓住,然后拧身先右后左的换手反抓,背对神面,接着一个吃力的卷腹动作,就动作笨拙的翻身上屋。
他这几年武术不是白练的,前世也不是弱鸡,身子又轻巧,可为何还说吃力、笨拙?因为他伪装成大肚汉子,腰间缠了东西。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夕阳能看到穿越者潜伏在屋顶。
李朔上了神庙屋顶,拿起腰刀又爬到最隐蔽的位置,就看到辞不失等人顶着夕阳到来。
完颜湘灵没有说错,辞不失果然又来到了蚕神庙。他绝不是来祭拜道国公主的。他神神叨叨究竟有什么阴谋?
辞不失等人一到,居然第一时间就搜寻周围。之前打算藏身的假山洞、芭蕉丛等隐蔽处,居然都被搜查一遍。
可见辞不失此人有多谨慎。若不是藏在屋顶上,肯定被搜出来了。
辞不失在神庙中枯坐不动,只是呆呆看着形象诡谲的神像,老僧入定一般。
一行九人谁也不说话,气氛既诡异又沉默。
而他八个属下,似乎也不像是一般的护卫随从,其中似乎还有个老妪。
直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了,一个中年男子忽然说道:
“郎君还需要怀疑吗?六德婆婆的借妻寿术肯定是真的仙家秘法,否则,为何郎君两个兄长全部十六岁夭折,而郎君能化险为夷,活到二十八岁?”
“倘若郎君当年不听六德婆婆的话,只怕已经…”
辞不失的声音终于响起:“我知道。我相信婆婆的借妻寿术,否则我也夭亡了。我只是想活命,有什么错?”
“我担忧的事,万一事情败露,我该何去何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今夜来此,就是商议一条后路。我是万万不愿离开大金的,我还想恢复女真国俗,设法阻止汉化新政,让陛下知道汉化是错的。可万一真的被陛下知道借妻寿之事,我就只能逃出大金。”
那中年男子幽幽问道:“万一真有那天…郎君想逃到哪里?西夏?高丽?还是…侄宋?”
辞不失叹息一声:“西夏、高丽都是我大金的属国,真有那天,他们怎会收留我?”
“只能逃到…侄国!”
…
ps:没想到吧,他只是迷信而已,相信民间的所谓借妻寿这种荒诞之谈,至于为何要借公主的寿,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