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城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别人。
正是去往益州已经很久的陆沉舟。
凌霜关的镇守将军，那个一手将沈楚萧从青石村草民提拔为靖南军校尉的女人。
她的面容和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双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依旧是那张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的脸。
但沈楚萧注意到了不同。
她的眉宇间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被风霜刻上去的。
而在她身侧，副将林尚坐马上，一身铁甲，面容肃穆。
可眼里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见到老部下的激动，反而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古怪的眼神死死盯着沈楚萧。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
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押上刑场的死囚。
沈楚萧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铁牛、孙二狗、赵五、钱万里、赵鸿远、孙德茂，以及所有从凌霜关出来的老将，全部跟在他身后。
城门赫然洞开。
沈楚萧迈过门槛，迎着那面绣着陆字的大旗，迎着那数百杀气冲天的甲士，迎着马背上那位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女人，
大步走去。
铁牛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
孙二狗单膝跪地。
赵五单膝跪地。
钱万里、赵鸿远、孙德茂，一个接一个，齐刷刷跪倒。
唯有沈楚萧。
他在陆沉舟马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
“末将沈楚萧，参见将军。”
他，没有下跪。
陆沉舟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而她身后的数百甲士也纹丝不动，只有北风卷着旗角猎猎作响。
空气在此刻骤然凝固。
铁牛等人单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水早已浸透衣服。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陆沉舟。
这个女人的手段，他在凌霜关当了那么多年边军，比谁都清楚。
沈楚萧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炉的兵器。那目光里没有赞赏，没有欣慰，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温和的东西。
只有审视。
沈楚萧觉得自己的脊背在发凉。
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就像一头猛虎遇到了另一头更大的猛虎，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了判断。
正在众人即将崩溃之时。
陆沉舟笑了。
这一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千年寒冰上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冷意还在，但冷意之下，分明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暖的东西。
“沈楚萧。”
她慢慢说道：“你干得不错。”
刹那之间，
沈楚萧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碎裂。
他抬起头，正面对上陆沉舟的目光。
再次看去，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欣慰。
也是骄傲。
就像一位铸剑师，看到自己亲手锻造的那柄剑，在战场上斩断了所有敌人的头颅。
“将军谬赞。”
沈楚萧直起身，咧嘴一笑，“末将不过是——”
“行了，别贫了。”
陆沉舟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沈楚萧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臂。
陆沉舟的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站在沈楚萧面前，还是矮了半个头。可她仰脸看过来的时候，气势丝毫不减。
“你的事，我在灵州听了一路。”
“杀赤那，屠赤狼部，草原上杀了个来回，还在封狼山立碑，不错嘛你小子。沈楚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
虽然她像个大人一样看着沈楚萧。
但实际上，两人的年龄并没有相差多少。
也不知道为何，沈楚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想法，这样的铁血美女将军，若是被他压在身下会是怎样的反应。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我……我。”
这个沈校尉，居然结巴了。
“你觉得自己能打了，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陆沉舟目光如刀，直刺沈楚萧的眼睛，让后者赶忙把心里那点坏心思藏了起来。
“你自己看看，你身上多了多少道伤？你手下的人死了多少？你拿命去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凌霜关还有人在等你回来？”
沈楚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陆沉舟盯着沈楚萧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沈楚萧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再接再厉，不许骄傲，不然我打你屁股。”
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
“你的兵，能把你活着带回来，就说明你带兵的本事没丢。你的伤，没把你弄死，就说明你的命还够硬。”
她收回手，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老将。
“都起来。”
铁牛等人如蒙大赦，齐刷刷站起来。
陆沉舟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每看到一个人，她的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一分。
“都还活着，那就好。”
铁牛眼眶一红，差点又跪下去。
陆沉舟没有多说，只是看向众人，道：“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凌霜关，径直来到将军府正堂。
陆沉舟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林尚按刀立于她身后，依旧是那张严肃到近乎阴沉的脸。
沈楚萧坐在下手，王艺律坐在他旁边。
铁牛等人分列两侧，三皇子和谢衍则在旁边愉快的玩耍。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校尉也有小鸡仔一样的时候，他三皇子当然乐得看戏，回头好去嘲讽他。
“殿下怎么来了？”
陆沉舟看见三皇子，微微挑眉。
“陆将军。”
三皇子拱了拱手，“本殿下是跟着沈校尉混口饭吃。”
“混饭吃？”
陆沉舟看了沈楚萧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好大的本事，连皇子都敢拐？
沈楚萧却是面不改色：“殿下与末将志同道合，愿共襄大业。”
三皇子嘴角抽了抽。
志同道合？
放你妹的臭屁。
陆沉舟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沈楚萧：“说说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沈楚萧也不隐瞒，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一桩桩，一件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一旁的林尚却听得心惊肉跳。
陆沉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等沈楚萧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把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所以，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人？”
“本部靖南军四千余，收编降卒八千余，韩蒙将军的老兵两千余，李国忠的降卒还在整编，大概能挑出五千可用之兵，加上龙虎队三百人。”
沈楚萧报了一个数。
“不到两万。”
陆沉舟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节度使李弼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