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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体温

    秦牧看完那行字,脚步没停。


    体温在下降。


    活人的体温下降只有两种可能——失血或者濒死。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时间比他估计的还要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钉子和小顾做了个手势。三个人沿着灌木丛的边缘快步移动,没有走机耕道,而是从干沟底部穿过去。沟底是硬土,偶尔踩到碎石子,钉子走在后面把碎石声控制得几乎听不见。


    八百米的距离,五分钟走完。


    泵房出现在视野里。


    和秦牧之前远距离观察到的一样——水泥建筑,外墙斑驳,顶上长了一丛杂草。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但从锁扣的位置能看出来经常开合。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两双,一双是运动鞋底纹,一双是军靴纹路。


    秦牧绕到东北角。


    通风管道的排气口在这里。一个半径约三十公分的圆形铁管嵌在墙体里,外面焊了一层铁丝网。铁丝网有一个角被人掰开过,又按回去了,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秦牧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铁丝网的边缘。掰开的那个角很新,金属断面没有锈迹。最近几天的事。


    有人走过这条路。不是他们。


    他回头看了钉子一眼。钉子也注意到了,皱了一下眉。


    秦牧掏出工兵铲,把铁丝网整块撬下来。动作很轻,铁丝网脱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掌接住了。


    排气口露出来。里面是黑的,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往外涌。


    秦牧侧耳听了五秒。没有声音。没有风机运转、没有人声、没有脚步。


    他把工兵铲折叠到最短,用电工胶布缠在腰后,强光手电含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边缘,往里钻。


    管道比图纸上标的窄。秦牧的肩膀两侧各剩不到五公分的余量。他用肘部和膝盖交替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


    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大概爬了六七米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折角。


    秦牧停住,用手电往下照了一下。折角大概四十五度,延伸两米后接入一个更大的空间。手电的光照到了水泥地面——灰白色,上面有脚印和拖痕。


    机房。


    他关掉手电,闭了一下眼睛让视觉适应黑暗,然后头朝下滑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吸掉冲击力,几乎没声音。


    机房很小,大概十五六平方。一台已经报废的水泵占了半个角落,地上丢着几根电线和一些碎砖。墙上有两扇门,一扇敞开着通往什么地方,另一扇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很微弱的光。


    秦牧走到关着的那扇门前,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声。但门缝下面那一线光说明里面有光源。


    他退后两步,给管道上方打了个手势。钉子的脸出现在折角处,秦牧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钉子点头,开始往下滑。


    钉子落地。两个人站在门的两侧。秦牧伸手试了一下门把——没锁。


    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两侧是水泥墙,顶上挂了一根裸露的电线,接着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照出来的光发黄。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后面的情况。


    秦牧先进去,钉子跟上。小顾还在管道里,速度慢一些,但秦牧没等。


    走廊的地面很干净——太干净了。有人清理过。


    他走到拐角处停下来,慢慢探出半个头。


    拐角后面是另一段走廊,更短,尽头有一扇蓝色的铁门。铁门被一根铁链从外面锁着,挂了一把簇新的挂锁。门的下方有一个送饭用的小窗口,大概二十公分见方,现在关着。


    秦牧走到铁门前。


    他蹲下来,把送饭窗口的板子轻轻推开。


    一股恶臭冲出来。


    他忍住了。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一间大概六七平方的房间,没有窗户,墙角放着一个桶,一张破棉被铺在地上。


    人在棉被上。


    女人。蜷缩着,背对着门。衣服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头发乱成一团。右手的手腕上有一根铁链,另一头连在墙上的铁环里。


    秦牧把手电的光束压低,照在她的后背上。


    没有起伏。


    他盯着看了三秒。


    第四秒的时候,她的后背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还活着。


    秦牧站起来。挂锁是普通的叶片锁,工兵铲的尖端能撬。但铁链不行,需要切割工具。


    钉子走上来,看了一眼锁,从腰包里抽出一个东西——液压断线钳,折叠式的,不大,但足够切三号铁链。


    秦牧没问他为什么带了这个。沈默的人,什么都带。


    他用工兵铲尖端插进挂锁的锁扣,用力一拧。锁扣变形了但没有断。他又拧了一下,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锁开了。


    铁链从门把上滑下来,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秦牧拉开铁门。


    恶臭更浓了。排泄物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走进去,蹲在女人身旁。近距离看到的东西比沈默之前描述的更糟——她的胳膊上不只是新旧交叠的伤口,手腕被铁链磨到露出了白色的东西。嘴唇完全皲裂,面部浮肿。


    秦牧伸手探她的颈动脉。脉搏有,但很弱,跳得不规律。


    “钉子,链子。”


    钉子蹲下来,把断线钳卡在手腕处的铁链上,用力一剪。咔嚓一声,链子断开。女人的手臂脱力般垂了下去。


    秦牧把她翻过来。她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涣散,焦距不在任何东西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能听到我说话吗?”秦牧压低声音。


    没有反应。


    秦牧伸手检查她的体温——额头是凉的,手脚冰冷,但躯干还有一点余温。严重脱水加上失血导致的体温下降。还没到死亡的临界点,但离得不远了。


    “要抬出去。”秦牧说。


    钉子点头,把断线钳收好。他弯腰准备起身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秦牧也听到了。


    很远的地方。机耕道方向。


    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摩托车,不是农用车。是皮卡。


    秦牧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三十一分。


    白色长城炮到了。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赵铁柱。一声接通。


    “车到了?”他问。


    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声,像在车外:“秦哥,白色长城炮刚过矮坡路口,正在往机耕道拐,速度不快。我拦还是不拦?”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从地下到地面需要通过管道,管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女人是昏迷状态没法自己爬,必须有人在上面拉、下面托。这个过程最少要五分钟。


    五分钟之内那辆皮卡就能开到泵房门口。


    “拦。”秦牧说,“不管用什么理由,拦住五分钟。”


    “明白。”


    电话挂了。秦牧回头看钉子。


    钉子已经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正在把女人挪到外套上面。他抬头看秦牧的眼神很平,但嘴角绷得很紧。


    “管道她过不去。”钉子说了秦牧已经想到的问题。


    六十公分的管道,昏迷的人没法配合——手脚展不开,脑袋搁不住,稍微卡住就出不来。


    秦牧扫了一眼周围。走廊、铁门、机房。


    机房那扇敞开的门——他进来的时候没往里看。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推开那扇门。


    手电照进去。


    一段台阶。往上。


    水泥台阶有十二级,顶上是一扇木板门,从门缝里漏下来的光比灯泡亮得多——那是日光。


    这是泵房的正常出入口。门口挂的那把锈锁就锁在这扇门外面。


    秦牧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用工兵铲从里面顶住木板门的缝隙,找到锁扣的位置,铲尖插进去横向发力。


    木板门年久失修,锁扣周围的木头已经朽了。两下,整块锁扣连着木头被撬飞出去。


    门推开。


    阳光涌进来。秦牧眯了一下眼。


    外面就是泵房正面。机耕道在五十米外。


    发动机的声音更近了。但还没到——赵铁柱拦住了。


    秦牧回头冲下楼梯喊了一声:“从这走。”


    钉子已经把女人裹在外套里抱了起来。小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正在帮钉子稳住女人的头部。两个人抬着她快步穿过机房,上台阶。


    秦牧在门口接应。女人被抬到地面上的时候,他伸手又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还在跳。


    “往杨树林方向走。”秦牧说,“车停在北侧岔路口,钥匙我给你们。送县医院急诊,直接走,不要停。”


    他把钉子那辆suv的位置用手指比了一下方向。钉子没有迟疑,抱着人弯腰往灌木丛方向快步移动。小顾跟上。


    秦牧没走。


    他站在泵房门口,听着机耕道方向传来的声音。


    赵铁柱的声音隐约能听到——“例行检查”“麻烦配合一下”——被另一个男人粗暴地打断:“检查个屁,让开。”


    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过来了。


    秦牧退回泵房里面,把撬坏的门重新虚掩上。他从门缝里看出去——白色长城炮从机耕道那头出现了,速度很快,扬起一片土灰。车在泵房外偏北的位置停下来。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秦牧见过——就是他第一晚在泵房蹲守时见到过的那个光头。


    后面那个他没见过。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旅行袋。


    两个人往铁皮建筑的方向走了几步,光头掏出手机,贴在耳朵边。


    没人接。


    铁皮建筑里留守的那个人被秦牧放倒了,手机被钉子收走了。


    光头的脚步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转头跟黑polo衫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的脚步方向变了——不去铁皮建筑了。


    他们转向泵房。


    秦牧把手从门缝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退进台阶的阴影里。


    他攥紧了工兵铲的金属柄。右手拇指摩挲着柄上电工胶布的纹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泵房门外,有人在拉那把已经被撬飞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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