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番外3谢书珩(古代篇)
官道蜿蜒,秋意渐浓。
谢书珩没有坐车。
他骑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那是从边关大营换来的良驹,脚力极健,耐力惊人。
一连三日三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只在驿站换马时草草灌几口冷水,啃几口干粮。
青帷小车跟在后面,竹岳赶着车,吴御医在车厢里被颠得七荤八素,骂了一路,到后来骂累了,便抱着医箱昏昏沉沉地打盹。
他们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四日的黄昏时分,驶入了江南的地界。
谢书珩外祖父的宅子在城外的一片竹林深处,是个四进的老院子。
门房认得谢书珩,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扫帚,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谢书珩将缰绳一扔,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吴御医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一边揉着老腰一边抱怨:
“谢家的小子,老夫这把骨头要是散架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音未落,前厅里探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宽松的宝蓝色家常锦袍,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正捧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大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看见厅外站着的一老一少一仆,老者愣住了,嘴里的肉忘了嚼,油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珩哥儿?”
谢书珩的外祖父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
他这个外孙最是端方自持,平日里连封信都写得规规矩矩,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是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突然出现在江南?
吴御医也愣住了。
他看看林老太爷红润的脸色,看看他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肘子,又看看那壮实的身板,缓缓转过头,狐疑地盯着谢书珩,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
“谢少爷,这……不会就是你让老夫千里迢迢赶来江南看的病人吧?”
谢书珩:“……”
外祖父:“……”
“吴老说笑了。”谢书珩按了按眉心,连日奔波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外祖父,进屋说。”
进了内厅,外祖父胡乱擦了把手和嘴,命人上了热茶,目光在谢书珩和吴御医之间来回打转,眉头越皱越紧:
“珩哥儿,你不在京中准备会试,跑到江南来做什么?还带了……这位是?”
“回外祖父,这位是前太医院院判,吴御医。”
谢书珩放下茶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孙儿此次来,是想请吴御医为沈知府的女儿问诊。”
外祖父手中的茶杯一顿。
他和沈知府确实交情颇深。
沈知府是个清官,为人刚正,在江南一带官声极好,只可惜命途多舛,中年得女,却是个病秧子。
外祖父远远见过那姑娘几次,弱柳扶风,却掩不住一身清贵气度。
“沈家那丫头……”
外祖父沉吟片刻,虽心中仍有诸多疑问——比如外孙为何对沈家女儿如此上心,为何连会试都不顾了……
但事已至此,救人要紧。
他与沈知府相交多年,深知那位老友对女儿的疼爱,当即一拍大腿:“走!老夫亲自带你们去沈府!”
沈府坐落在城东,青瓦白墙,门庭不算显赫,却透着一股读书人家的清雅。
沈知府听闻他们带着京城来的御医上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威严端正的知府大人,此刻眼眶通红。
他一把握住吴御医的手,声音都在颤:“吴老……您、您真能救小女?”
“先让老夫看看病人。”吴御医恢复了医者的沉稳,背着医箱随沈知府往后院去。
谢书珩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厅堂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却紧紧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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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外祖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吴御医随着沈府的嬷嬷进了内院。
沈词的闺房布置得极素净,没有寻常女儿家的脂粉香,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帐幔是月白色的,低低垂着,只隐约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影。
嬷嬷上前,轻轻将帐幔挽起。
吴御医抬眼望去,不由微微愣神。
床上的姑娘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可那五官依旧精致得不像话,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即便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也难掩那身出尘的气质。
吴御医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过的娘娘贵人不计其数,可很少有这般容貌、这般气韵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谢少爷为何不惜一切代价,火急火燎地把他从京城拽到江南。
那小子,怕是早就动了凡心。
这哪里是救人,这是要救自己的命根子。
吴御医定了定神,上前坐下,从医箱中取出脉枕:“沈姑娘,得罪了。”
沈词微微颔首,目光清澈而平静,像是早已看淡了生死。
她配合地伸出手腕,那手腕细得可怜,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一碰就会碎。
吴御医三指搭脉,闭目凝神。
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果然是先天不足,心脉有损。
他又详细询问了日常用药,一一记下,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沈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谢书珩就站在沈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秋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见吴御医出来,他猛地迎上去,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吴老,她……怎么样?”
吴御医叹了口气:“谢少爷,回府上再说。”
回到外祖父的宅院,厅里燃着灯。
谢书珩站在灯下,一脸焦急,连外祖父递来的热茶都没接。
吴御医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又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抹了抹嘴,叹了口气:
“这姑娘先天心疾,能活到现在,全靠生在富贵人家,常年用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若是继续按照以前的方子,好生将养,不遭大喜大悲,大约……还有两年可活。”
谢书珩身形晃了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吴御医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改方子。”
“若以藏红花为君药,每日煎服,再辅以人参、鹿茸、冬虫夏草等六七味名贵药材,可疏通心脉,益气养血。若是调理得当,可再延寿几年,甚至……更长。”
谢书珩眸中刚燃起一丝光亮,吴御医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打入冰窟:
“可藏红花是什么价钱,谢少爷不会不知道。此物产自西域,产量极低,入药的部分仅仅是花朵顶端的三根红色柱头。”
“要获得一斤药材,需手工采摘五万朵花。便是京中的王公贵族,也未必能常年用得起。”
“更何况,这方子里除了藏红花,还有六七种同等名贵的药材,每年花费……”
吴御医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万两白银。”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祖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万两白银!那是什么概念?沈知府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便是沈家祖上有些积蓄,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吴御医说完,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了——方子我给了,可治不起,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