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命定
唐霖看着唐爱军。
这个侄子,二十八岁了,从来没自己解决过任何问题。
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兜着。
小时候是他妈兜着,结婚后是齐薇薇兜着。
现在兜他的人都没了,他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你让我想想啊……”
唐霖挠了挠头。
他头发有点长了,该理了,但他这几天一直没心思去理发店。
“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挤一挤。厂里宿舍,正好是个上下铺。我这把年纪腿脚不利索,爬不了上铺。你要是能爬上去,就先住着。”
唐爱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能!我能爬!”
唐霖又说:“我有点打呼噜。”
唐爱军忙道:“我不怕!”
他怕唐霖反悔,又赶紧补了一句:“小叔,我睡觉死,打雷都吵不醒。”
唐霖有点后悔了。
其实,他不太想跟唐爱军一起住。
他喜欢清静。
而且唐爱军这人,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就是邋遢。
他见识过——有一年过年,唐爱军在唐渠家喝醉了,吐了一身一地,转头就往床上一倒。
那个齐薇薇帮着收拾了大半夜。
但话都说出口了,总不能往回收。
“那……走吧。”
唐霖重新发动车子,往第三纺织厂的方向驶去。
纺织厂宿舍在厂区后面,是一栋红砖筒子楼。
楼道里黑洞洞的,弥漫着一股公共厕所混着炒菜油烟的味道。
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标语,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唐霖的宿舍在四楼。
两人爬楼梯的时候,唐爱军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唐霖拎着他的网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房间不大,十二三个平方。
靠墙摆着张上下铺铁架床,下铺铺着格子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是唐霖的。
上铺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些杂物,落了一层灰。
靠窗有张木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半包茶叶和一个烟灰缸。
墙角有个脸盆架,旁边是铁皮衣柜。
窗帘是厂里统一发的,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发白了。
唐霖帮他把上铺的杂物清理下来,又找了条抹布擦了擦床板。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被褥,往上一扔。
“先将就着吧。”
唐爱军坐在下铺床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简陋,逼仄,跟他以前住的齐宅,完全没法比。
但至少,有个地方落脚了。
唐霖又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
铝饭盒,两荤一素——红烧肉炖粉条、西红柿炒鸡蛋、炒圆白菜。
他递了一份给唐爱军,又从兜里掏出一摞东西放在桌上。
“喏,一百块钱,这些大概是一个月的食堂餐票。你先花着,省着点儿。”
唐爱军接过钱和餐票,眼眶红了:
“小叔,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唐霖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扒饭,含含糊糊道:“行了行了,跟我别来这套。你要报答我,就赶紧把身体养好,别给我添麻烦。”
两个人默默吃了饭。
吃完饭,唐霖点上根烟,靠在窗边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6章命定(第2/2页)
唐爱军坐在下铺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霖开口了:“小军,你别急。我最近就琢磨着给你弄个工作。不过你现在的情况——身体不好,眼睛刚好,又没学历没技术——像之前你爸给你弄的轧钢厂宣传科那种好工作,估计是没戏了。你得有心理准备。”
唐爱军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
“小叔,我……我其实没想着工作。”
唐霖正准备弹烟灰,闻言手指停在半空:“不想工作?那你想干嘛?”
唐爱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唐霖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以后在家照顾孩子。”
唐霖瞪大了眼睛:“照顾……孩子?”
“嗯。”
唐爱军点点头,神情认真起来,
“薇薇现在是工业部的研究室主任,十三级干部呢。
她忙,肯定顾不上照顾我的两个女儿。
丹丹六岁,茜茜才四岁,正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
我想在家——洗衣做饭,看孩子,给她搞好后勤。”
唐霖觉得自己的血压直往上窜。
“你特么是疯了吗?!”他的声音直接高了一个八度,“你跟齐薇薇离婚了!你忘了?”
“我怎么会忘呢?”
唐爱军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什么美好的事,
“我伤害她那么深——我以前不是人,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要用我的后半生来赎罪。我会说服她跟我复婚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盘算。
“我们有孩子,孩子生出来了,就永远在那儿。
虽然丹丹和茜茜不是我带大的,但她们身体里流着我的血,这个改不了。
等薇薇气消了,她会想明白的。
半路夫妻哪能长久?
孩子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能需要点时间——也许两三个月吧,慢慢来。”
唐霖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他觉得脑袋嗡嗡的,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反驳。
“不是,你怎么搞不清状况呢?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刚出院的病人,眼睛刚好,没工作,没住处的。
齐薇薇现在是工业部的人,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工资,有头有脸,有房有事业。
她身边现在还有个男人——姓凌的,是个军官,俩人感情好着呢。
那人,又是那种踏实过日子的好男人。
她怎么可能跟你复婚?”
唐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还有,你爹干的那缺德事儿,我不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绑架人家六岁的闺女!
要把孩子的眼睛挖出来给你安上!
你让一个经历了这种事的母亲,她怎么可能跟你复婚?!”
唐爱军沉默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使劲绞着。
就在唐霖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你说得对”的时候,唐爱军抬起头,笑了。
那是一种奇特的、带着点怜悯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小叔,你不懂。”
他轻轻地说,语气温柔极了。
“薇薇从十六岁就……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可能懂。
我跟薇薇,我们是命中注定的。
我们,谁也不可能真的离开谁。
小叔,你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