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沧冥


    他们的追求很有意思，潘铁峰听拓荒队的人聊过。


    那时候在冰原上的日子单调，白天赶路，晚上围着火堆，嘴里嚼着干粮，总得找点话说。


    那个道门坚信，他们所处的海域就是冥界。


    这个潘铁峰曾经在初级海域时就知道，在他们宣扬的世界观中，世界分天界、人界、冥界。


    三界上下有序，层级分明。


    天界在上，是神仙居所，云霞缭绕，日月同辉。


    人界在中，是凡人世界，山川河流，草木鸟兽。


    冥界在下，是亡魂归处，阴冷幽暗，沧沧茫茫。


    三界之间唯有建木相连。


    建木生长在人界中心，是一棵通天神树，树干粗壮如山，树冠直插云霄。


    它上达天界，下通冥界，是三界之间唯一的桥梁，神可循建木而下，人可循建木而上。


    可就是因为有建木存在，在上古时期导致人神混居，私祭隐祀盛行，伦理秩序崩灭。


    神与人杂处，借神之名互相攻伐不断，假借神谕争夺土地人口。


    祭祀泛滥，血食遍地，民不堪命。


    为了拨乱反正，当时的帝发动绝地天通。


    帝命二神，一个托天，一个按地，把建木伐倒，从此神与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两界也恢复了秩序。


    天界归天界，人界归人界，各安其位，各守其序。


    但是建木只是被伐倒了，并没有被掘根。


    它的根还连接着人界与冥界，建木之根从人界延伸出去，穿过地脉，穿过幽冥，最终扎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而分布在大海中的海竹，就是建木的根。


    他们也正是循着建木之根，才来到这片沧沧冥海。


    而这，也就是沧冥道门名字的来源。


    沧冥，也是道门给这片海洋起的名字，他们认为这片海洋就是冥界的一部分，是亡魂和新生交织的所在，是距离人界最近的地方。


    他们相信这里就相当于冥界的天，也是整个人间的背面。


    出生海域分布的那些海竹，源源不断送来新人，显然也证实了这点。


    为什么新人会降临在海竹附近？


    不就是因为海竹是建木的根，根连接着人界和冥界，人从人界循根而下，落入冥界，附着在独木舟上，成了新的幸存者。


    每一次新人降临，都是建木之根在输送人界的灵魂。


    那些独木舟、那些面板、那些馈赠，都是冥界或者人界给予新来者的安排。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他们来冥界？又是谁安排的？潘铁峰就不明白了，他觉得恐怕道门领袖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还是明摆着的，根是从人界伸来冥界的，如果顺着海竹往下挖，挖到根的最深处，挖到根与人界的连接点，是不是就能从冥界回到人界？


    这个逻辑在道门看来天经地义，就连潘铁峰也觉得有点道理。


    既然他们是顺着根来的，那当然可以顺着根回去。


    因此，道门的主要力量都在其所掌控的各个出生海域。


    他们不往初级海域扩张，不往冰原探索，他们把人力物力全部集中在出生海域。他们在海竹丛中扎营，建造平台工事，想要探查海底，试图找到建木之根与人界的连接点。


    而这便是沧冥道门的终极目标。


    潘铁峰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信息不是很全。


    关于道门内部如何运转，如何组织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道门有“长老”，有“执事”，有“弟子”之分。


    但有多少执事和弟子，长老会怎么产生，戒律怎么执行，这些人又怎么分工，怎么管理，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还有那神行符的事儿，他也一概不知。


    队长给他神行符的时候只说这是道门的东西，嘱咐他不用的时候要放回空间。


    然后就没什么了，队长没说，他也没问。


    连其中关于道门目标的消息，也是队长回初级海域之前告诉他的，要不然他知道的还要更少。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让潘铁峰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地方。


    舰队怎么就投了道门呢？


    要知道他们地平论舰队原本不说与道门势同水火，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地平论舰队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舰队相信世界是平的，或者至少在这个海洋世界里是平的。


    这个信念在潘铁峰看来其实也挺离谱的，可它至少是一个基于观察和推论的科学假设。


    虽然原世界的科学界地平论早就是路边一条，可在这个新世界里，地平论至少是一个可以验证的假说，而不是一套宗教神话。


    而且舰队还在地平论的基础上，秉持着一些现代科学的残余，衍生了和这片海洋中一些相适应的本土理论。


    虽然不多，在原世界也就是伪科学的范畴，但和那些宗教神话也是两个圈子。


    舰队的人相信观察，相信实验，就像他们一路上也会用冰钻取芯，用水平仪测量，并一路传回舰队。


    他们讨论冰层的厚度和特殊区域的分布，讨论冷阱的温度和成因，他们不相信鬼神，也不信什么天界人界冥界。


    这两个圈子怎么能硬融到一起呢？


    道门的世界观根本无法验证。


    潘铁峰想不通。


    如果是资源上的依赖，或者武力上的胁迫，那还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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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地平论舰队在初级海域的时候可也不缺吃不缺喝他们有船有人，只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而且他们在根本目标和世界观上就不一样。


    地平论舰队的高层可是一直对道门喷之以鼻。


    他们认为，世界以北极为中心，从北极到南极就是原世界范畴，他们原来就生活在南极以内的世界之中。


    南极就是冰墙围着的一圈边界，和现在的迷雾边界差不多。


    原世界的人出不了冰墙，所以以为地球是圆的，可实际上冰墙外面还有别的世界，一个环套着一个环，像同心圆一样往外铺开。


    他们所在的海洋世界就是其中一个环，是被边界隔开的另一个天地，因此只要能找到环与环之间的通道，一直往外走，就能走回原世界。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道门和舰队的追求相悖。


    一个是向下探索，一个是向外探索。


    道门要顺着建木之根往海底挖，认为入口在下面，舰队要穿过屏障往外航行，认为出口在远方。


    这两者是怎么也没办法弥合的殊途。


    道门的世界观是垂直的，天界在上，人界在中，冥界在下，建木贯穿三界，往海底挖就能挖回人界。


    舰队的世界观是水平的，北极是中心，南极是冰墙，冰墙之外是环世界，航行就能走到下一个环。


    两套体系完全对不上。


    不过在潘铁峰的印象中，舰队和道门本身也互不干扰。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就罢了。


    舰队的主场在初级海域之中，目标原本也定在了冰原，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海域久留。


    发现冰原之后就全力往南探索，准备把主要力量都投在了拓荒上。


    他们和那些在出生海域闭关的道门没什么交集。


    最多就是和沧冥道的外门，也就是在初级海域中收集资源的一些人略有关系罢了。


    舰队和这些人有过一些接触，交易过物资，交换过情报，但也就是点头之交。


    外门的人不谈信仰，只谈买卖，和普通的求生者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个问题也就是潘铁峰纠结了。


    陈至等人对此并不在意，对于他们来说，想知道的话，早晚会知道的。


    反正现实的情况是舰队已经融入了道门，潘铁峰也被遗忘，他觉得融不进的圈子已经形容一体。


    在讨论这些问题，对共和国来说没有实际意义。


    他们更关心的是道门有多少人，有多少船，战斗力如何，组织方式是什么。


    相比起来，他们其实更在意这些势力的组织形式。


    毕竟目标和观点不能当饭吃，还是要了解一些内在的东西。


    一个势力怎么组织怎么运转，怎么分配资源怎么调动人员，这些才是决定它能不能生存，能不能扩张，能不能持续的关键。


    这方面虽然潘铁锋对道门了解不多，但他也是曾经在舰队内部生活过，对于舰队他还是亲身感受过的。


    虽然现在舰队有没有还两说，林致远为防意外，还是问了个干净。


    总的来说，舰队内部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结构。


    舰队内的人数并不算多，不过几千人而已，分散在百十艘船上，相比那些动辄上万人的大势力，舰队规模很小了。


    不过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自愿加入的，舰队从不强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潘铁峰总感觉，舰队中的船就是一个个社区，大家都是社区的一员，共同劳动，共同分享，共同承担风险。


    而他在之前第一次抵达主舰队时，这种感觉更盛。


    主舰队几乎都是大型船只，每艘都生活着百人以上，有大有小，每艘船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活单位。


    而在船只之中，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维持船上运转，比如烹饪，篾竹，净水，烧炭等等，覆盖了衣食住行、柴米油盐等必要方面。


    潘铁峰表示，舰队有一套分工制度，每个上船的人都要选一个岗位。


    有炊事组负责一日三餐，有净水组负责海水淡化和淡水储备，有篾竹组，负责修补竹器，制作工具，有烧炭组，负责炭窑和燃料储备。


    还有负责船只维护，负责武器弹药，负责医疗的卫生组等等。


    潘铁峰一开始在舰队的时候，就被分在炊事组，他的体温调节能力在冰原上有用，在温暖海域用处不大。


    所以平时主要跟着采集队打打下手，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被调去烧炭。


    至于除此之外剩下的人，则根据各船产业而定。


    舰队里每艘船都有自己的主业。


    有的船专门鞣皮，有的船专门造器，用海竹和金属做工具、武器、家具。


    还有的船专门种植，在甲板上铺土种菜，有的船专门制衣，把鞣好的皮料裁缝成衣服被褥。


    每艘船各司其职，产出通过舰队高层统一调配。


    船与船之间从来都不会直接交易，避免扯皮和纠纷。


    而得益于来自于海兽的海量食物和皮料，舰队中的人倒是不缺吃穿，也有余力支持探索冰原。


    那时候冰原的消息还没传开，舰队是第一批往南跑的势力。


    潘铁峰也是那时候被编入拓荒队的，在他的记忆中，除了生活质量差一点，感觉和原世界差不多。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