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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拍卖

    第217章拍卖


    集古斋的拍卖会,定在未时三刻。


    钱仲安到的时候,巷子口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铁锅里的黑砂炒得沙沙响。


    他在摊子前站了站,买了一包栗子揣进袖子里,然后整了整衣襟,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没带随从。


    走到那块写着“集古斋”三个字的木匾底下,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道缝,刘掌柜那张圆圆的笑脸露出来。


    钱仲安从袖子里摸出帖子递过去,刘掌柜双手接了,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老爷来得正好,楼上的客人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他引着钱仲安穿过铺子前堂,穿过一道挂了竹帘的月亮门,进了一间打通了的大厅。


    楼上楼下两层,中间挑空,悬着一盏巨大的鎏金宫灯,灯没点,天光从顶上两扇天窗里斜斜打下来,把厅里照得亮堂堂的。


    一楼摆着七八张八仙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生面孔,看着像是正经来买东西的散客。


    大厅尽头的台子上,搁了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红绒布。


    刘掌柜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引着他上了楼梯。


    楼梯窄而陡,脚踩在楼板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声细细的咯吱。


    上了二楼,回廊呈环形,绕了一圈,隔间都用竹帘挡着,帘子上别着铜牌,标着“乙”“丙”字号。


    刘掌柜走到最里头一间,撩开帘子,笑着比了个手势。


    “钱大人请,里头几位大人都到了。”


    钱仲安低头进了隔间,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隔间比他想的大,摆了一张八仙桌,七八把椅子,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对门帘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宝蓝色团领直裰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


    见钱仲安进来,立刻站起来拱手,笑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蔡昂,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从五品。


    钱仲安认识他,二皇子萧珹的人——确切地说,是二皇子千金买来的那根马骨。


    二皇子需要一个在六部里能说得上话、又没有根基的人,蔡昂正合适。


    一个没有根基,又臭名昭著的寒门小官,对二皇子来说成本很低,收益却不小。


    蔡昂左手边,坐着的是孙德茂,五十上下,面团团的脸上挂着笑,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里是他自己带的茶叶,时不时呷一口。


    钱仲安和他在官场上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在南巡吃了瓜落,被罢了官,永不叙用,一直赋闲在京。


    蔡昂右手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留三缕长髯,脸色蜡黄,像是常年睡不好觉——礼部主簿,郑文斌。


    角落里,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穿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面容清瘦,始终微低着头,钱仲安进门时他只抬了一下眼皮,随即又垂下去。


    钱仲安不认识他。


    “钱大人来了,人就齐了。”


    蔡昂亲自拉开一把椅子,安顿钱仲安坐下,又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来来来,喝茶,这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刘掌柜特意留的,外头喝不到。”


    钱仲安接过茶,道了声谢,目光在隔间里扫了一圈。


    这个隔间的位置极好——在二楼最深处,左右两间隔间都空着,隔壁“乙”字号的叫价声,隔着两道竹帘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但他们的声音同样传不出去。帘子密实,回廊又深,楼下的人声,和拍卖的喊价声混在一起,把一切都盖住了。


    拍卖已经开始了。


    第一件拍品是只青花梅瓶,起拍价五十两,楼下稀稀拉拉有人举牌,叫到八十两的时候节奏慢下来,最后被一个穿灰布直裰的老者以一百二十两拍走。


    第二件是端砚,起拍价三十两,隔壁“乙”字号的几个隔间里有人叫价,你来我往了几轮,以七十两成交。


    从头到尾,“甲一”隔间里没有人举过一次牌。


    蔡昂一直忙着给大家续茶,偶尔对楼下的拍品点评两句——“这个梅瓶画的是缠枝莲,笔法不错,就是釉色偏暗,不值一百二”像是真的来买东西的。


    其他人也不急,各自喝茶,吃干果,看楼下的拍卖,仿佛这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文玩雅集。


    直到那把紫砂壶被捧上台。


    伙计戴了白手套,将壶捧起来缓缓转了一圈。壶身不大,一掌可握,通体呈暗肝色,光泽内敛,壶嘴、壶把、壶钮三点一线,线条简练到极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拍卖(第2/2页)


    台子上的刘掌柜朗声介绍道:“这把壶是宜兴杨彭年的作品,壶底有‘彭年’二字款识,刀法老辣,绝非后仿。


    起拍价,一百两。”


    楼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叫了一百二十两。


    是个穿绸袍的大商人,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举牌的动作很大,像是怕别人看不见。


    接着隔壁“乙”字号也有人加价,一百五,一百八,两百。


    价格过了两百两之后,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只剩那个胖商人和“乙”字号的客人在互相咬着,每次加十两。


    加到两百二十两的时候,胖商人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油汗。


    孙德茂一直半眯着的眼睛,这时候睁开了。


    他把手里的紫砂壶搁在桌上,往楼下看了一眼,忽然开口了。


    “这把壶好是好,就是壶嘴短了半分。壶嘴短一分,出水弱三分——做文房雅玩还行,真要泡茶,怕是会顺着壶嘴往外淌。”


    这话听着是在说壶,但他说的时候,半分眼神,都没留给楼下的台子。


    钱仲安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壶嘴短一分,出水弱三分——这话可不是说壶。


    紫砂壶是用来装水的,壶嘴是出水的口子。


    孙德茂在漕运衙门待了半辈子,管的就是水。


    他说壶嘴短,是在说他自己,他说出水弱,是在说他虎落平阳。


    他赋闲在家这些年,人脉还在,关系还在,但他到底已经没有资格,走上朝堂了。


    就像这把紫砂壶——好看,值钱,但壶嘴短了半分,就是倒不出水来。


    蔡昂正在剥花生。


    他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孙员外这话也在理,不过壶嘴短也有短的好处——水流不急,不容易溅出来。急水伤壶,慢水养壶,养着养着,包浆就出来了。”


    他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抬头看了孙德茂一眼,笑了一下。


    孙德茂拿起自己的紫砂壶呷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眼睛重新眯了起来,目光落在楼下那把,正在被人争抢的杨彭年壶上,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楼下已经叫到了二百六十两,胖商人放弃了,把牌子搁在桌上掏出手帕擦汗。


    “乙”字号里还有人在举牌,但加价幅度,已经从每次二十两缩到了每次五两。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那个穿石青色道袍的人忽然开口了。


    “壶好不好,不在壶嘴,在水,水干净,壶就干净,水脏了,什么壶都白搭。”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凿出来的,干,硬,冷。


    眼睛直直地盯着楼下那把紫砂壶,像是和那把壶有仇。


    隔间里静了一瞬。


    钱仲安听见孙德茂把紫砂壶搁在桌上的声音,轻轻的一声磕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蔡昂剥花生的手停了,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话里的分量明显重了。


    “徐四哥这话说得对,水干净,壶就干净,可要是水已经脏了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隔间里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仲安身上,笑了一下。


    “那就得换水啊”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楼下刘掌柜一声“二百八十两第三次——成交”的落槌声差点把它盖住。


    钱仲安端起茶盏,茶是温的,但他觉得喉咙发干。


    孙德茂低着头摸他的壶,拇指在壶身上慢慢摩挲。


    郑文斌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觉得自己太慌张,索性把手缩回去,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角落里,那个穿石青色道袍的人反倒笑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搁回桌上。


    蔡昂又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他不急着说话,让那句话在隔间里多飘了一会儿。


    这些人都是筛出来的,“高山之巅,维石岩岩”,有心的,都坐到了这张桌子旁边。


    “诸位,”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热络的、自来熟的调子,“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互相认个脸。


    往后朝堂上碰见了,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给自己的茶盏续了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又问了一句,“对了,诸位觉得楼下那把壶,最后能拍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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