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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回暖

    第78章回暖


    工资条是七月份恢复的。数字回到和两年前一样的水平——那些被扣掉的部分,没有补发,但从这个月开始不再扣了。建国在走廊里遇到财务科的人,对方说了一句“恢复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说下去走过去了。建国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没有拿到工资条——工资条要下午才发——但那句话他已经听到了。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不动以后灭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手臂让它重新亮起来,然后走回了办公室。


    下午他拿到信封的时候没有马上拆开——拿在手里捏了一下,厚度和以前一样。他拆开封口把工资条抽出来,看到那个数字:恢复到两年前了。他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他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看了它一段时间。不是因为感动——他发现自己在看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出现的不是“终于恢复了“的安心,而是“原来这就叫恢复“的某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两年前这个数字让他觉得稳定——现在它只是一个数字。他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继续写材料。


    他坐下以后发现窗外的梧桐树正在长新叶——春天的叶子从枝条上冒出来,浅绿色的,刚刚展开。他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以为自己可能要失去这份工作了。他没有失去——工资恢复了,岗位还在。他把笔拿起来,开始写今天要报的那份材料。


    下午他拿到信封的时候没有马上拆开——拿在手里捏了一下,厚度和以前一样。他拆开封口把工资条抽出来,看到那个数字:恢复到两年前了。他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笑,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他把工资条放在桌上,看了它一段时间。不是因为感动——他发现自己在看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出现的不是“终于恢复了“的安心,而是“原来这就叫恢复“的某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两年前这个数字让他觉得稳定——现在它只是一个数字。他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抽屉,继续写材料。


    超市里的打折菜还在那个位置——但不用抢了。建国有一天傍晚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进去看了一眼——特价区的货架上还有菜,没有卖完。他在那里站了一下——没有任何动作——然后没有买菜,走出去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不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海龙的门店流水在秋天回到了危机前的水平。不是突然回来的——是某一个月末他算账的时候发现总数和两年前同一个月差不多。他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不是因为不相信那个数字,是想看看它是怎么回来的。每一笔都不大——换机油、换轮胎、修刹车、修空调——一笔一笔加起来,到了月末就回到了那个位置。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以后他伸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这个动作和他几个月前把账本拿出来看那个四成的下降数字时的动作,是完全一样的。只是抽屉里的数字不一样了。


    老曹在电话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以后说了一句:“那还开不分店?“


    海龙正在店里换一个刹车片,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拿着扳手,没有停下活。“再等一年。“


    老曹没有接话。电话挂断。手机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滑下来一次,他接住了,放进口袋里。他把刹车片装好,把车轮装回去,把螺丝一颗一颗拧紧——最后用扭矩扳手带了一下,确认到位。


    他收起存折的时候摩挲了一下封面——塑料封套已经被反复翻折磨出了细小的白色裂纹,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王威的养殖场在秋天拿到了县里的补贴。钱不多——三千块——但这是养殖场第一次拿到政府补贴,意味着它被列入了扶持名单。他去乡里填了一张表,盖了章,领了一张支票。不多,和他在省城餐馆拿的第一笔月结款差不多的数字。他把支票拿到镇上的银行兑了,钱进了存折。他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新打上去的那一行数字——加了一个尾巴,不多,但方向是他想要的。他合上存折的时候看了一眼银行门口的街——街上有人推着板车经过,板车上堆着几袋饲料,用麻绳捆着。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他总能一眼看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回暖(第2/2页)


    省城餐饮企业的直供渠道也稳定了。从去年十一月第一箱鸡蛋开始,到现在大半年了——每个月两百斤蛋,月底结算,没有断过。采购经理偶尔会在订货电话里多聊几句——“最近蛋的质量不错““客户反馈挺好的“——王威听着,在电话这头说“嗯“。挂了电话以后他去告诉堂弟——下个月的量不用加,保持。但也没减。


    他在养殖场的新账本第一页写了一个字。他翻开本子,在页面的最上面正中间写了一笔——不是数字,是一个字。“正“,写了一半,停了一下,把缺的那一划补上了。正。他合上本子,放进了抽屉。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感觉到这本新账本的内页纸是新的,书脊还没有被完全撑开——和那些翻卷了边角、被机油蹭过的旧账本不一样。但它也会变成那样的。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下——窗外是秋天的养殖场,鸡舍的蓝铁皮屋顶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铁皮边缘有一道旧锈迹,从角上往下淌了一小截。院子里的水泥路面上停着一辆等着装货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空的鸡蛋纸箱。远处有一个村民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下——叮铃——声音在下午的安静中传了一段距离以后才散掉。王威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2009年12月31日。建国在下班前把桌面的材料收拾好——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夹里,档案夹放回柜子里。他关上柜门,穿上外套。办公室里的人在陆续走——有人已经走了,有人在关电脑,老周在翻报纸的最后一版,和十几年前一样的姿势。建国走的时候经过老周的桌边,说了一句“走了“。老周从报纸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报纸没有放下,说了一句“慢走。“建国点点头,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在这一天回顾什么——去年这个时候他在算存折上的数字,前年这个时候他在看打折菜的价格。今年他没有想这些。他走在走廊里,声控灯在他身后灭掉了。


    海龙在12月31日没有提前下班。他修完了最后一辆车——一辆面包车,换了个节温器——然后让学徒先走了。自己留在店里,把工具擦了,放在工具箱里。然后把工具箱的拉链拉开看了一眼——铁盒在、螺帽在、那张报纸还在最底层。他拉上拉链,关了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马上走——修车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以后才发现一年已经过完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在算第二家店还能撑多久。现在那家店已经不在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老曹在外面站着——没有进店,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老曹看到他出来,把烟抽完,说了一句“走,喝一杯“。两个人没有走远——在隔壁的小馆子里坐了下来。老曹倒了酒,杯子碰到桌面的时候酒在杯沿震了一下。海龙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威在村委会开完了年终会。村支书在上面念了一年的村务总结——去年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又多了几个、留守的老人有几个去医院了、明年争取把那条断头路修通。王威坐在第三排,听着。会散了以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门。村口的路灯没有全亮——亮了一盏,隔了两盏又亮了一盏。他走到老槐树下面站了一下。石头还在,他没有坐下——站了很短一会儿,然后往家走了。家里的灯还亮着。


    2009年,金融危机的第一个完整年份,就这样过完了。这一年里三个人各有得失——建国花光了积蓄但保住了工作,海龙关了一家店但保住了另一家,王威赔了一栏鸡苗但找到了省城的销路。没有人庆祝。没有人为“终于熬过来了“干杯——因为他们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熬过来了。但他们还在走。这就够了。建国的工资恢复了,海龙的流水回升了,王威拿到了补贴——三个数字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各自回到了正数的范围。没有人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但他们各自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刻,把该关的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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