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新的帆
东乡退兵后的第四个月,碎石滩的海面上又出现了帆。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白色的帆,很大,很新,在晨光中像一片刚被风吹落的云。老赵从歪脖子柳树下站起来,手里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白帆,数了数——一艘,两艘,三艘。不是扶桑剑派的船,扶桑剑派的帆是黑的。这帆是白的,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太阳。
“老赵叔,这是什么船?”铁蛋蹲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船。他在海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帆。圆圆的,红红的,像太阳。他把刀拔出来,走到海边,海水没过他的脚踝。白帆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柄刀。刀很长,比东乡的刀长一倍,弯弯的,像一牙月亮。
“来者何人?”老赵举起刀,刀尖指着那艘船。
船靠了岸。那人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他的脸很白,眼睛很小,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像庙里的老鼠。他朝老赵鞠了一躬,很深。
“在下高丽剑派,朴正焕。奉掌门之命,来求玄铁。”
老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等着。”他骑上马,朝山岳会跑去。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铁剑。今天没有练,只是站着,闭着眼睛。心脉在扩散,他听到了碎石滩里有新的心跳,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心跳很稳,不急不躁,和东乡的人不一样。东乡的人心跳快,他们的人心跳慢。慢,说明他们不急。不急,就不好对付。
“叶少侠,碎石滩来了个高丽剑派的人。朴正焕,说要见你,求玄铁。”
叶迦尘睁开眼睛,把铁剑插回腰间。“让他上来。”
朴正焕骑着马从山道上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也都骑着马。他从马上跳下来,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朝叶迦尘鞠了一躬。
“高丽剑派,朴正焕。久仰叶大侠威名。”
叶迦尘看着他。“来做什么?”
“求玄铁。高丽剑派需要玄铁铸剑。不铸刀,只铸剑。剑是礼器,供奉在祠堂里,不杀人。”朴正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叶迦尘。“这是掌门的亲笔信。他说,求不到,就买。买不到,就借。借不到,就等。等到叶大侠肯给。”
叶迦尘接过信,没有拆开,塞进怀里。“不卖。不借。不给。你走。”
朴正焕没有走。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长长的弯刀,刀身很窄,刃口很利。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刀身上映出他的脸。
“叶大侠,我们比武。我输了,走。你输了,给玄铁。”
叶迦尘看着他那柄弯刀,刀很长,比东乡的刀长一倍。他的铁剑很短,比东乡的刀还短。
“怎么比?”
“比刀法。三刀。你接住三刀,我走。接不住,你给玄铁。”
叶迦尘拔出了铁剑。朴正焕举起弯刀,劈了下来。他的刀很慢,比东乡的刀慢得多。但叶迦尘知道,慢的刀比快的刀更难挡。快的刀有迹可循,慢的刀没有。他这一刀,叶迦尘没架,躲开了。朴正焕的第二刀横着扫过来,叶迦尘蹲下,又躲开了。第三刀,朴正焕没有劈,收刀入鞘。
“叶大侠,你接住了。我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弟子走了。高丽剑派的人,说话算话。
西域金刚门的阿育骑着青驴,从西边的大漠里走出来。他的袈裟换了新的,赤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阿难扛着禅杖跟在后面,还是光着膀子。他们走到碎石滩,阿育从青驴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朝老赵鞠了一躬。
“贫僧阿育,西域金刚门门主。求见叶大侠。”
老赵看着他。“等着。”他骑上马,朝山岳会跑去。
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阿育走进院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经书,双手递给叶迦尘。
“叶大侠,西域金刚门不要玄铁了。经书送给你。念经能静心。心静了,剑就快了。”
叶迦尘接过经书,没有翻开。他把经书塞进怀里,看着阿育的脸。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也没有光。
“出什么事了?”
阿育沉默了很久。“西域的国王要玄铁。他说,金刚门拿不到玄铁,就不让念经。不念经,金刚门就不是金刚门了。贫僧不怕,贫僧的师弟怕。阿难怕没有经念,怕佛忘了他们。他不会说,但贫僧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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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把经书从怀里掏出来,还给阿育。“经书你留着。玄铁不给。但可以送。”
阿育看着他。“送?”
“送。送你几块玄铁,铸一尊佛像。供在金刚门的佛堂里。让你们有经念,让佛不忘你们。”
阿育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
漠北狼骑的拓跋狼托人送来了一车皮货。皮货是狼皮,他亲手剥的,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押车的是他的副手,骑着狼,从北边的大漠里跑了半个月。他从狼背上跳下来,把一封信递给叶迦尘。
“拓跋狼说,东乡不来了。漠北狼骑也不来了。但人情还在。皮货是谢礼,谢你去年送的玄铁。铸了刀,砍了东乡的人,好用。”
叶迦尘接过信,没有拆,塞进怀里。“拓跋狼的腿好了吗?”
“好了。不瘸了。又能骑狼了。”
南海七十二岛的海明珠托人送来了一箱珍珠。珍珠很大,很圆,很亮,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押船的是她的老妇人,从船上跳下来,把一个木盒递给叶迦尘。
“岛主说,谢叶大侠的玄铁。铸了暗器,防身用。好用。海风大,浪大,女人力气小,暗器轻便,好带。明年南海有珍珠,再送一箱。”
叶迦尘把木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盒子是檀木的,很香。
西武林盟的铁青没有托人送东西,自己来了。骑着黑马,从碎石滩的西边跑过来,一个人。他跳下马,站在叶迦尘面前。
“叶迦尘,我父亲欠你的,我还不了。但我会还。等我练好了剑,再来。”
叶迦尘看着他。“你父亲不欠我。他欠他自己。你还你自己。”
铁青翻身上马,走了。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高丽剑派来了,朴正焕要玄铁,我没给。阿育也来了,西域的国王要玄铁,不给他就不让念经。我送了几块,铸佛像。有佛像,他们就有经念。有经念,金刚门就在。金刚门在,西域的国王就不敢动他们。”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迦尘,送了几块,够吗?”
“够了。多了贪。贪了会起矛盾。起了矛盾会死人。死人了,送就不值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买卖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做买卖。”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做买卖也会。”
苏清玉笑了。
铁蛋蹲在练武场边,手里握着短刀。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胳膊也粗了一圈。他站起来,走到沙地前,举起刀,劈、刺、撩、扫。每一刀都用足了力气,练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小灰趴在她旁边,闭着眼睛。铁蛋练完了,走过来蹲在小灰旁边,抱着小灰的脖子。
“米里娅姆姐姐,小灰怎么不睁眼睛?”
“在睡。老了,觉多。”
铁蛋摸了摸小灰的耳朵。耳朵很软,很凉。小灰打了个响鼻,很轻。
“米里娅姆姐姐,小灰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
铁蛋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跑到练武场上,继续练。
叶迦尘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铁蛋在月光下练刀。那柄短刀在他手里已经很稳了,劈、刺、撩、扫,每一刀都像模像样。他想起铁木,铁木也这样练刀,从早练到晚,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歇。铁蛋像他,不仅眼睛像,骨子里也像。不会说,只会做。
苏清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铁蛋长大了。”
“快了。再练几年,就能用铁剑了。”
“铁剑给他?”
“给他。铁剑是铁木的,铁木的儿子用。”
苏清玉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白了,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你呢?你用哪柄?”
叶迦尘摸了摸腰间的铁剑。“它还没断。断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