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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吴记骡马行

    这三家商号的玉石和马匹进口量在三年内翻了四倍,但它们的上游供货商不是西域马场的直营商队。


    而是通过陇右叠州一个叫“吴记骡马行”的中间商转手。


    吴记骡马行的注册地址与陇右私仓的土地为同一片荒地,注册人姓吴——左手缺三指。


    吴记骡马行用私仓收储的军粮在陇右私市上换成西域良马和玉石——然后用魏王府旧日商路的通关渠道把马和玉运进长安。


    不是魏王府的渠道——因为魏王府已经封了六年了。


    是魏王府旧日在长安西市的那些曾经的供货商、曾经的马贩、曾经的玉石匠人——这群人的人脉网络没有因为李泰被贬而消失。


    他们换了个名字继续做同一盘生意。


    而上游的货从原来的西域直供变成了陇右私仓供应。


    李泰被贬之后,这条旧商路的上游货源从合法变成了非法。


    但下游——在长安西市卖马和卖玉的商号——并不知道上游的货是用偷来的军粮换的。


    他们只知道价格比以前更低、供货比以前更稳定、中间人比以前更不爱说话。


    那些商号的契税记录送到大理寺之后狄仁杰的助手用格式纸比对了每家商号的第一笔陇右供马交易日期。


    所有的第一批交易都集中在贞观十九年十月至十二月之间。


    正是郑方把第十九号真品从疏勒带出来交给老吴头的同时期。


    正是长孙无忌在赵国公府写下“照旧铸”三个字之后的第一个季度。


    正是李世民在贞观十九年东征高句丽时——长安空了大半年——军器监的铜符核验处在那段无人值守的时间里被废止了日常核查制度。


    三个时间点在同一季度交汇。


    走私网就是在那三个月的窗口期里完成了从零到四万二千石的初始铺量。


    而长安西市那三家卖马的商号至今没有人去查过他们的进货账本。


    因为没有人觉得一家卖马的铺子跟凉州军粮能有什么关系。


    格式能追踪每一笔交易的契税,但它不能自动提醒你。


    一家马铺的上游骡马行的注册人是个左手缺三指皮的铜匠。


    段尚把他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数据——是一张手绘的物流路线图。


    图上画了三条从凉州到长安的私货运输线:第一条走陇右叠州松州——军粮南运入吐蕃方向再转向西域私市换马。


    第二条从凉州翻过祁连山南麓入陇西走渭源——走的是郑方当年建灶房的同一条河谷。


    第三条从凉州直接往东经原州入泾州再进长安——这条线最近。但段尚在这条线的起笔处用朱笔点了一个红点——旁边标了三个字“不存在的”。


    他从太府寺的通关记录上比对了三年所有的泾州商税过境数据,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由凉州经原州往泾州再入长安的大型商队记录。


    这说明这条最近的运输线没有用商队——用的是军车。


    军车不纳商税,在度支系统里没有过境记录。


    军车从凉州运粮出发、在原州把粮食换成马——然后以“军马调拨”的名义把马从原州运进长安——全称合法。


    原州是左卫的防区。


    程咬金的左卫。


    调拨军马的批文需要左卫大将军签字。


    程咬金不会签这种批文——他连酒坛封泥被换了六年都不知道。


    但签字的是左卫的录事参军——一个在左卫干了二十年的老文书。


    他的名字在张昌左手注中出现过:贞观十七年春——与长孙无忌的酒坛封泥借调令同期被盖了赵国公府的核验章。


    老吴头的侄孙——在左卫名义上当个文书,手不拿刀却管着军马调拨的用印。


    程咬金不会检查他每天签了多少份常规换防军马的文书——因为他信任左卫的人。


    而左卫的人利用了他的这份信任,六年换了三批马。


    每批马的马蹄铁上都有陇右叠州松烟墨的铁锈痕。


    因为马跑过从叠州到原州的私粮道,马蹄铁上会沾一层跟凉州假封条同一个松脂成分的泥。


    这些马现在就在长安——在程咬金自己的左卫马厩里。


    杜荷把段尚的报告最后一页——物流路线图——翻过来放在石桌上。背面是空白。


    但杜荷没有看空白——他在看纸上被段尚划掉的几行字。


    段尚在写第三段私货线时刚开始想写成“由凉州→泾州→长安→西市马铺”——他在西和长之间打了一个删除线的记号。


    因为他在核实数据后发现那三家马铺的交易额太低了——低到同货量不匹配。


    也就是说走私回来的马没有卖给那三家马铺——那些马铺只是名义上的收货人,他们只收了马夫费。


    而真正的马被人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了长安城里身份不便公开的私人买家。


    这些买家的名单不在太府寺登记——而此店隐匿在段尚画出的第三条实线箭头背面——他用指甲在纸的反面拖了一道长长的压痕。


    这道压痕的终点在坊市图上正对准一个位置:老吴头在凉州封泥收据簿上唯一一次写非数据的内容——正面登记清单一栏,他在背面夹了一张只留了“马去含风”四个左手字的残纸。


    那四个字不是给赵国公的,是给他自己备忘的。


    含风。


    长安城哪位私下拥有多匹快马却从不在太府寺登记的富人,名字足以让他以半块残铜的代价去侧敲核实。


    老吴头给了一个定位。


    段尚给了这道痕。


    杜荷看着那道压痕的终点。


    他没有说话。


    城阳从屋里抱着槐安走出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物流路线图。


    她把孩子放在腿上,用一根手指在图的凉州站上面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她写了“狄”字。


    然后她把指尖点在原州站的位置——指腹下的纸面的“含风”两字微弱反光的位置——她抬头看杜荷。


    “老吴头写的‘马去含风’不是指含风殿。


    是指含风殿旁边的别马厩——父皇当年养他那匹‘飒露紫’的地方。那匹马死后父皇不让人用那间马厩——但那间马厩紧挨着暖阁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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