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夜,沈砚留宿在陆舟的出租屋内,彻夜无眠。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大脑却一刻也无法停歇。旧医学院那台运尸电梯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空荡荡的轿厢,肉眼看不见、却挤满阴魂的黑暗,还有陆舟那句冰冷的告诫——它们认得我这双眼睛。无数碎片交织缠绕,压得人胸口发闷,睡意荡然无存。
他翻了个身,屋内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动静。
**沙——沙——**
沉闷厚重的拖拽声响,像是有一具沉重的躯体,被人在粗糙水泥地面上费力拉扯,摩擦地面,缓缓挪动。
沈砚骤然睁开双眼,浑身僵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那道拖拽声由远及近,从楼下地面,挪进楼道,顺着楼梯台阶,一下一下,朝着楼上拖拽而来。
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死死盯住紧闭的卧室房门。门板关得严实,门缝漆黑,没有一丝光线漏进来。那阵沙沙的拖拽声,最终停在了卧室门外。
空气瞬间凝固。沈砚坐在床沿,屏住呼吸,静静等候门外的动静。
门外安静了片刻。
可下一秒,拖拽声并没有破门而入,声源陡然发生偏移。
声响转移到了**头顶的天花板之上**。
**沙——沙——**
那沉重的摩擦声,如同有重物被拖拽着,在卧室的天花板表面,从这一头拖到另一头,稍作停顿,又折返回来来回往复。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骨头缝钻了上来。沈砚缓缓抬头望向头顶天花板。
天花板完好无损,没有开裂,没有渗水掉皮,肉眼看去平平无奇。可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拖拽声响,就实实在在回荡在头顶。
那声音厚重沉闷,像是医学院里运送大体标本的铁制推车,铁轮碾过生锈轨道,负重推着沉重躯体,来回往复。
沈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走进客厅。
客厅的天花板上,同样回荡着那道沙沙拖拽声。重物在头顶来回碾过,最后猛地一顿。
声响停住了。
落点,正好是屋内那面巨大落地镜的正上方。
沈砚伫立原地,目光牢牢锁着那面落地镜。旧医学院电梯井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陆舟曾经和他说过的细节在耳边回响。
电梯井内部,尸体推车轨道拖拽的声响。
音色、节奏、质感,和西山的担架声、校园里的拖拽声,全部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终于顿悟。
这拖拽声,从来不是来源于天花板。
它来自遥远的旧医学院电梯井,穿过幽深的井道,穿过废弃楼宇的楼道,再穿透这面落地镜,跨越空间,传到这间出租屋。
它一路追随而来。
从西山,到校园,再到旧医学院,如今追到这里。永不停歇,一直在拖拽。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被无休止地拖行?
沈砚缓步上前,站定在落地镜跟前。
客厅的灯光照亮镜面,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影,沙发、茶几、电视机,周遭一切都和平日别无二致,看上去安稳正常。
可耳旁,**沙——沙——**的拖拽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镜子的另一面,拖着沉重物件,一步步向着镜面靠近。
忽然,沈砚瞳孔猛地收缩。
镜子里,属于他的身影后方,沙发的侧边,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红衣,乌黑长发垂落腰际,头颅低低垂着,看不见完整眉眼。她双手攥住一副担架的把手,正在吃力向后拖拽。
一副锈迹斑驳的铁制担架,担架表面盖着一块惨白的粗布,白布之下,清清楚楚鼓起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
红衣女人拖着这副担架,自镜面深处,一步一步,朝着现实的方向走来。
**沙——沙——**
铁担架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隔着镜面,声声入耳。
沈砚钉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一动不动望着镜中的景象。红衣人影拖着担架,一点点行至镜面跟前,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玻璃两两相对。
她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五官清晰分明。
是温辞。
“温辞。”沈砚喉咙发紧,艰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镜中的红衣女子,隔着玻璃静静注视着他,嘴唇缓缓开合,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水雾,幽幽传出来。
“帮我。”
“帮我,把它抬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身下白布隆起的担架。
“它,是陈政。”
沈砚浑身冰凉,心脏狠狠一缩。
陈政。那个消失四年的男人,西山采风队的主导者,分发木牌的始作俑者。
他竟然躺在这副担架之上,被人无休止拖行。整整四年。
“他……死了吗?”沈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镜中的温辞轻轻摇头,红衣衣摆在镜中虚无的风里微微晃动。
“没有。”
“他被锁在了这副担架上面。”
“他听得见,也看得见周遭一切,”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就是没有办法挣脱,走不出来。”
“他已经被锁在这里,整整四年。”
“是我们,把他锁住的。”
“我们四个签下契约的人。他,是第五个。”
“他就是那个,替我们承接契约的人。”
“替我们,承受本该属于我们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