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李府的时候,李林甫正在书房里批阅几封从地方递来的密信。
仆从在门口站了片刻,等他放下笔才低声禀报:“老爷,宫里的旨意下来了,陛下封张不言为驸马都尉,择日与六公主完婚。”李林甫听完,手没有停,把最后一笔写完了,才搁下笔。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端起桌角的茶碗,指尖刚触到碗沿,手指微微一偏,茶碗从桌沿滑落,在地面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茶汤沿着砖缝漫开,洇湿了一块地图的边缘。
他看着那摊茶渍慢慢扩大,声音不高不低:“知道了。”仆从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茶碗的碎片还在地上,李林甫没有立刻叫人进来收拾。他看着那些碎瓷片,目光在最大的那片上停了一会儿。
他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从张不言入京那一年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寒门出身,没有根基,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他本以为这样一个人即便有些才干,在京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后来他开了书院,又当了巡察使,从江南带回了一车证据,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慌,因为皇帝不会把所有人都连根拔起。
但那件事之后他就知道,张不言留在京城的时间越长,就越难被移走。
而现在他娶了六公主,被封了驸马都尉,就像一棵从外地移栽来的树,已经被这片土壤接纳了,根系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下蔓延。
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桌沿,没有立刻翻到下一页。当天傍晚,李林甫召了三个门客到书房。
三个人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清客,一个姓周的老先生,一个姓郑的中年幕僚,还有一个姓陈的年轻谋士,各有所长。
三人到齐后,李林甫没有寒暄,把那份旨意的抄件放在桌上,推过去,只说了一句:“你们看看。”三人传看了一遍,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那位姓陈的年轻谋士见其余两人都不说话,便先开了口:“先生,张不言这个人不能留。他娶了公主,等于在朝堂上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他有皇帝的支持,有公主的照应,手上有书院的学子和江南查案积攒起来的声名。他手里的牌比刚入京时多了不止一倍,而且每一张都在暗处被磨过边角,已经不需要再重新验算它们的分量了。”李林甫没有立刻接话,像在等待一阵风的走向被完全确认:“他现在的位置,不是靠门阀推上去的,是靠他自己走上去的。这样的人,要么拉拢,要么除掉。他现在已经不能拉拢了,他选了另一条路,我们必须另寻角度。”一直没有开口的周老先生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不高不低:“既然不能从正面推,那就从侧面拆。查他在青石县的旧账,查他那些学生的来历,查他往来书信里有没有越界的话——总能找到一个可以敲进去的地方。”李林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比刚才低一些的语调说:“他身边那些人,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散掉。”他停顿了一下,
“不用急,也不要停。慢慢来。”三人站了起来,没有再多问,像三枚已经知道落在哪一行线上的棋子。
他们退出书房之后,李林甫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他弯腰捡起最大的一片碎瓷放在桌面一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册子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
他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名字,只是让那页纸空着,像一枚尚未被翻开的底牌,还在等一个还不能被说出口的月份。
他合上那本册子放回抽屉里,没有再看第二遍。窗外的风声低了下去,像一扇正在被缓缓关上的门。
他没有起身去查看那扇门是否已经合拢,只是坐在灯下,像一枚正在等待下一轮落子的旧棋子,边缘已经被前几轮的摩擦磨得光滑,但他知道那只是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在夜里被听见了。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还未拆封的信,搁在桌角,等待它在合适的位置与那些尚未落定的名字一起嵌进这张已经铺开多年的棋盘里。
他知道那些名字迟早会落下来——有些落在界内,有些落在外围,有些会在中途被风吹偏,但棋盘上的每一道线都会继续延伸,穿过更多尚未被命名的格子。
而那本新的册子,终将找到属于它的墨迹。他重新铺开信纸,提起笔蘸了墨,把目光落在那页空白的纸面上,等他的下一行字在这页纸上找到它该在的位置,再落下去。
窗外的风开始降速,像一封信在被塞进信封前最后一次被合拢。他垂下目光,让笔尖在墨碟边缘停住,像在等某个不需要被写进纸页的日期自行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