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这一个每年都不一样
“我想看一张空白表。”
四月二十号,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分。区教研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四十八天。
九点四十一分。
温良今天上午没有课。
他六点五十分从学校出来,坐了四十分钟公交。
预约的电话是上礼拜五打的,号码在区教研室那份公开职责底下印着。
电话里他说的是:想看一张空白表格。
对方问是哪一张,他答了。
对方说:周一上午。
接待室在二层最里头。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块板,板上贴着这个月的下乡听课安排。
来的人姓邬。
他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
“十四中的温老师。”
“是。”
“先登个记。”
温良把来访登记本拉过来。
姓名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单位一栏他写了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联系电话那一栏他写的是办公室的座机。
他没有写手机号。
九点四十六分。
事由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他写的是八个字。
查阅空白表格格式。
邬教研员看了那一行。
“你写得挺具体。”
“写具体点,您也好判断给不给看。”
“说吧。”
“我想看一张空白表。”
“哪一张。”
“毕业年级学业风险预测表。”
九点五十一分。
邬教研员把记事本放在桌上。
“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学校里的一位老师告诉我的。”
“哪位。”
“这个我不能说。”
邬教研员看了他两秒。
他没出声。
“行。”
“你要看填过的还是空白的。”
“空白的。”
“不看填过的。”
九点五十六分。
“为什么不看填过的。”
“填过的上头有学生。”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只要空白的。”
“空白的表上没有一个学生。”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说话。
“你们学校自己就有空白表。”
“每年五月都发下去,班主任人手一张。”
“我知道。”
“那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十点零一分。
“我们学校那份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你不是班主任吗。”
“我今年这一张还没发。”
温良说得很平常。
“往年的我也没见过。”
“一张都没见过。”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说话。
“那你去问教务处要一张不就完了。”
“我不想问。”
“为什么。”
“我一问,就得答一句‘你要它干什么’。”
“我今天还答不好这一句。”
邬教研员这时候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不也在被我问。”
十点零六分。
“您问了,我答了。”
温良看着他。
“您问的是我要看哪一张、看空白的还是填过的。”
“这几样我答得出来。”
邬教研员站起来,走到旁边那个柜子前头。
他拿出来一个文件夹,从里头抽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空白表。
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填过。
十点十一分。
他把那张纸放在长桌上,没有推过来。
“看可以。”
“不能带走。”
“我不带走。”
“也不能复印。”
“为什么不能复印。”
“复印要登记,登记要写用途。”
邬教研员坐回椅子上。
“写了用途,就得有人签字。”
“今天没有人愿意签这个字。”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我抄。”
“抄?”
“抄一遍。”
“抄多久。”
“看它有多少格。”
十点十六分。
温良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他把那张空白表放在自己面前,隔着桌面。
他开始抄。
他先抄栏目名,再抄每一栏底下印的那行小字。
印刷体的字他照着描,不改成自己的写法。
看不清的地方他空着,不猜。
十点十七分到十点四十三分。
二十六分钟。
这二十六分钟里邬教研员坐在对面,没有出去过。
抄到一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十点四十四分。
抄完他把自己那张纸转过去。
“麻烦您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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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
“看有没有抄错的。”
邬教研员把那张抄件拿过去,跟原表并排放着。
他一行一行对。
他对了四分钟。
十点四十九分。
“第五栏你少了一个字。”
“哪一个。”
“‘本学期’你写成了‘本学’。”
温良把那个字补上了。
“还有吗。”
“没有了。”
“那您在底下写一行。”
“写什么。”
“写:与空白格式一致。”
邬教研员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写了那六个字,签了名。
十点五十四分。
温良把抄件收起来。
那张表上头是八栏。
第一栏:学号。
第二栏:上学期三次考试成绩。
第三栏:区排名区间。
第四栏:预测区间。
第五栏:本学期实测。
第六栏:是否超出。
第七栏:结论。
第八栏:备注。
第七栏那一格里印着三个词,中间用顿号隔开。
正常、异常、待定。
三个词的次序是印死的,正常在最左边。
那三个词后头各印着一个小方框。
填表的时候在里头打一个勾。
十点五十九分。
“邬老师,还有一栏我看不懂。”
“哪一栏。”
“第八栏,备注。”
温良把抄件上那一格指给他看。
“这一栏一般写什么。”
“九成是空的。”
“那一成呢。”
邬教研员想了一下。
“写两种。”
“一种是‘数据不足’。”
“一种是‘无区间可算’。”
“这两种有什么不一样。”
“数据不足是缺考试,无区间可算是考了也算不出来。”
“这两种都填在第八栏?”
“都填第八栏。”
“那第七栏呢。”
“第七栏还是得打勾。”
“算不出来也得打?”
“表上没有不打的地方。”
温良把这两句一字不改抄在第八栏那一格旁边。
抄完他没有再往下问。
表的底下是八个签字格。
八个格子并排,每个格子上头印着一行小字。
小字印得很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温良看着那八个格子。
“邬老师,我问两样。”
“你问。”
十一点零四分。
“第一样:第七栏那三个词,哪一个最轻。”
邬教研员没有立刻答。
“这个我得翻文件。”
“翻哪一份。”
“填表说明。”
他把手放在那张空白表上。
“那三个词各有各的定义,写在说明里头。”
“我不背它,答错了不好。”
“那我下回再来。”
“你下回来。”
“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上午。”
温良在自己那张抄件旁边记了一行。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问第七栏三词定义。
十一点零九分。
“第二样。”
“底下这八个格子,分别是谁签。”
邬教研员把那张空白表转过来,用手指从左边数过去。
“第一个,班主任。”
“第二个,年级组长。”
“第三个,教务主任。”
“第四个,分管校长。”
“第五个,校长。”
温良在抄件底下一个一个记。
十一点十四分。
“这是五个。”
“五个。”
“剩下三个呢。”
“第六个是区里的科员。”
“哪个科员。”
“收表的那个。”
“第七个呢。”
邬教研员的手指落在第七个格子上。
“第七个是我。”
温良抬起头。
“您?”
“我。”
“您每年都签?”
十一点十九分。
“我这个位置每年都签。”
邬教研员把手指从第七个格子上挪开。
“坐这个位置的人换过,格子没换。”
温良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第八个呢。”
邬教研员的手指往右边挪。
他的手停在第八个格子上。
十一点二十四分。
那个格子上头印着的那一行小字,比前七个都短。
前七个印的都是职务。
第八个印的不是。
温良的指尖压在自己抄件上那第八格的位置上。
“这一个。”
他没有把手指拿开。
“这一个每年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