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司衡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搁在桌角。他低头扫了一眼那四个字,没吭声,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苏韵窈在那四个字底下拉了一道横线,接着往下写:统一技术标准。分区域培训。各省独立核算。成品统一质检外销。
她在“统一质检“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搁下笔,她把三份意向书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陈秀芝端着洗脚水进来,盆放在床脚,人退到门帘外面。
苏韵窈没动。她又翻开笔记本,把三份意向书里的关键条款一条条摘下来,每条后面标上“可““待““查“。
秦司衡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张今天的报纸,没翻。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写字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腹的茧子泛着一层薄光。
笔记本写满了两整页。苏韵窈停笔,把本子合上。
她拿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了。
“明天文物局那边几点?“
“九点。我送你去。“秦司衡放下报纸,“手续办完,下午的火车。“
苏韵窈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脱鞋的时候,脚踝上露出一道浅红的印子,是今天穿的布鞋带子勒出来的。
她把脚探进水盆里,热水漫过脚面,那道红痕沉进水底。
秦司衡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没说话。
苏韵窈往后靠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跨区域联盟,“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走了一天,嗓子也哑了,“军区那边会不会卡?“
“赵政委那边我去谈。“
她低头看他。灯从头顶打下来,他半张脸落在影子里,只有额头和鼻梁上搭着一条亮。
她张了下嘴,又闭上了,把脚在水里蹭了两下。
院子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窗外有脚步声从西厢房方向过来,在东厢房门前顿了一步,又折回去了。
秦司衡的脸转向门口。
“别管。“苏韵窈说。
他收回目光,弯腰把水盆端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办完手续,我带你去趟王府井。“
苏韵窈正在擦脚,手顿住了:“干什么?“
“买双合脚的鞋。“
他端着盆出去了。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
苏韵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脚踝上那道红印子被热水泡过,颜色更深了。
她把脚缩进被子里,伸手拉了灯绳。
屋里暗下来。枕头底下那三份意向书的纸页角硌着她的后脑勺。
桌上的笔记本还摊着,那一页没合上。
“跨区域技术联盟“六个字在月光里白惨惨的,炭笔写的,一笔一划,重得往纸里陷。
……
苏韵窈大出风采的事情在秦家传开,最高兴的莫过于老爷子。
到了第二天晚上,秦家家宴。
众人刚摆好碗筷落座。
老爷子走了进来。
“张娟。”
三个字落在饭桌上,比筷子碰碗的声响还轻。张娟正伸手去夹盘子里的酱肘子,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秦老爷子站在正房门口,拐杖杵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整个人没往里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浆得硬挺。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他脸上的褶子拉得很深。
他的目光从桌头扫到桌尾。
主位旁边,陈玉芳端着碗,筷子搭在碗沿上,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二房媳妇埋着头,脊背绷得笔直。秦司远坐在陈玉芳下手,手里捏着一块馒头,掰了一半,没往嘴里送。秦玉兰低头看自己碗里的菜,眼珠子往桌尾那个方向溜了一下,又收回来。
桌尾,苏韵窈面前摆着那副旧搪瓷碗筷。碗底的搪瓷缺了一块,黑色铁胎露在外头,碗沿上还有两道豁口。其余人面前清一色青花瓷盘,白底蓝纹,筷子是红漆木的。
秦司衡坐在苏韵窈旁边。他的手搁在桌面底下,五根手指攥着椅子扶手的边角,指节上的皮绷得泛白。苏韵窈的手按在他手背上,不重,但按得稳。
老爷子的目光最后停在那副旧搪瓷碗上,停了三秒。
他没进屋。拐杖在地砖上又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你过来。”
张娟的筷子落回桌上,碰到盘沿,发出一声脆响。她往陈玉芳那边看了一眼。陈玉芳没抬头,嘴里那口饭咽下去了,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爹,您先坐。”陈玉芳开口了,声音带笑,“饭菜都摆好了,您看今天炖了肘子——”
“我叫的是张娟。”老爷子没看她。
张娟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四十出头,身板不高,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上衣,头发拢在耳后,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她绕过桌子,走到老爷子跟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爹。”
老爷子低头看她,没说话。然后他抬起手里的拐杖,往桌尾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副碗,谁摆的?”
张娟的嘴动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背脊碰到了身后的椅子靠背。
“爹,这……这是按辈分长幼安排的座次,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问你谁摆的。”
张娟的声音卡住了。饭厅里其余人连嚼饭的动作都停了。秦司远把手里那半块馒头放回碗里,指尖上沾着面粉,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是我。”张娟低下头。
老爷子的拐杖往地上点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
“秦家的桌上,什么时候兴起拿豁口碗待客了?”
张娟的嘴唇抿紧了。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碗柜里一时没凑齐,我随手拿的——”
“碗柜里二十几只青花碗,你随手拿了只搪瓷的。”老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跟念报纸似的,“张娟,你当我老糊涂了。”
这句话一出来,张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又攥成了拳头。
桌子那头,陈玉芳终于放下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