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一郎的身子往前倾了三寸。
二十分钟。金凤的轮廓显出来了,凤冠昂起,翎尾舒展,翅膀张开的弧度正好占满绢面三分之一。
苏韵窈停下金线,换了一根丝线。普通丝线能劈十六股,她劈到了三十二股,肉眼几乎看不到,只有光线打上去才见一丝若有若无的亮。
田中一郎站起来了。绕过长桌走到绣架侧面,弯腰凑到距绢面不到一尺的地方。
苏韵窈的手没停。
她翻转绣架。背面朝上。
田中一郎的呼吸断了一拍。
正面是金凤展翅,赤红翎羽,金线铺底。背面,同一只凤鸟,颜色全变了,翎羽成了靛蓝与月白,金线消失,换了银灰细丝,凤鸟从展翅变成回首,凤眼从圆睁变成半阖。
同一块绢,同一个位置,正反两面是两只完全不同的凤凰。
双面异色绣。
窗缝里一道光斜打在绢面上,金线与丝线交织处折射出一层流光,赤、橙、蓝、靛,像雨后油膜。那只金凤翅膀上的每一根翎毛都在光里微微颤,像下一秒就要破绢飞出来。
田中一郎鼓掌了。
不是礼节性的。两只手拍在一起,力道很重,掌心打得发红,连拍了七八下,嘴里蹦出一个日语词。
翻译的声音有点抖:“田中先生说——神技。”
赵科长手里的搪瓷茶杯举了半天,放下来时杯底磕了桌面一声。
田中一郎转向苏韵窈连说了一长串,语速是之前的两倍,双手比划起来。翻译手忙脚乱地跟:“田中先生说,他从事纺织贸易三十年,走遍京都、金泽的手工坊,从没见过这种技法——他以为这种技艺已经失传了。”
苏韵窈把针别在绢面边缘,站起来。
“没有失传。会的人不多了而已。”
田中一郎用日语又说了一句。翻译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听对没有:“田中先生说,他要谈长期合作。”
赵科长的手在桌底下攥了一下。
苏韵窈没急着应。她拉过椅子坐下,从布包里取出营业执照复印件、三省联盟框架备忘录、产能说明书,一份份码在桌上。
“可以谈。有三个条件。”
“第一,合同期限三年,每年保底订单不低于一百二十件套。”
田中一郎点头。
“第二,结算货币为美元。”
翻译刚转完,田中一郎的眉头动了一下。赵科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田中先生问,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进口丹后缩缅丝。”苏韵窈的目光平视对面,“贵方的蚕丝原料是目前最好的真丝底料之一,国内替代品差两个等级。要维持今天看到的绣品水准,原料不能将就。美元结算,直接走外贸渠道采购贵方丝料,省掉中间环节,品质和交期都有保障。”
田中一郎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苏韵窈的眼神变了。
“第三,首期订单预付百分之三十货款,外汇电汇至外贸公司指定账户。”
赵科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按田中带来的报价函估算,首批就是两万美元出头。1979年的西北,这数字够盖半个工厂。
田中一郎没立刻答。他问了一个问题:“目前有多少绣工?大规模订单的品质能保证一致?”
苏韵窈从布包底层抽出牛皮纸信封,四十七名绣娘的技术等级考核表,每份都有省妇联盖章。
“四十七人通过基础考核,十二人能独立完成双面绣。明年三月第二批培训结束,翻一倍。”
田中一郎接过去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停了。上面钉着一张绣片小样,两寸见方,正面红梅,背面白梅,针脚细密,丝线劈到二十四股。
他抬头看了苏韵窈一眼,合上考核表。
“ok。”
英语只这一个词。然后转头对翻译说了一长串日语。
翻译脸上的紧绷散了:“田中先生同意全部条件。合同细节一周内签署正式文本。”
赵科长的十根手指从膝盖上松开,指肚印了一圈白印。
走廊里传来陈秀芝压着嗓子的声音,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师父,成了?”
苏韵窈走出会议室,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挂了挂。
“成了。”
签约放在当晚。招待所一楼小宴厅,两张圆桌,菜不算多,酒备了三种。合同签完字,田中一郎端着清酒杯绕过桌子走到苏韵窈面前,借翻译转了一句:“希望这只是开始。”
苏韵窈碰了杯。果酒甜,度数不高,但她底子薄,两杯下去颧骨上浮了一层淡粉色。
宴席散场过了九点。
她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冷风兜头灌过来。酒意被激了一下,脑子清了一瞬,又在下一秒变得发飘。
路灯在风雪里亮着,光圈被雪粒子打散了边缘。
她一眼就看见了。
秦司衡靠在吉普车车头上,半边肩膀落了一层薄雪。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他没穿大衣,只一身冬常服,领口的风纪扣照旧系到最上面那颗。
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韵窈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司衡把烟掐了,烟头摁在车头铁皮上,嗞了一声。他直起身,看着她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路灯打在她脸上,颧骨上那点酒后的薄红在冷光里格外扎眼。
他没说话。解开军装外面套的棉大衣,一把兜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苏韵窈的额头撞上他锁骨。
大衣里是他的体温,滚烫,把酒意和寒气一起压了下去。她闻到烟草味、皂角味,和他身上那股干燥的西北风的味道。
她仰起脸。
“签了。”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带着果酒的甜腻。“三年长约,美元结算,首期预付两万。”
秦司衡低头看她。
她眼睛在暗里亮得吓人,像烧着一团不会灭的小火。
他没说好样的,也没说辛苦了。
他只是把大衣裹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发顶,空出来的手抬起来,把她被风吹到眼前的碎发一根一根拨到耳后。
雪粒子打在肩章上,簌簌地响。
苏韵窈的手从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他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
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