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姐姐的下落
第二天上午，林川刚进后勤室，乐乐就在门口，等他了。
她靠着墙，手里夹着烟，没点。
“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她说。
“嗯。”林川说。
“现在，你答应我的事。”乐乐说。
林川看着她：“你说。”
“帮我找个人。”乐乐说。
“谁？”
“我姐。”乐乐说，“沈莉。”
林川的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沈莉。
他查过这个名字。
他查了很久。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把手里的抹布，搭上肩头，擦了擦手，才开口：“你姐？”
“嗯。”乐乐说，“她叫沈莉。比我大两岁。”
“她在哪儿？”林川问。
“我不知道。”乐乐说，“这也是我要找她的原因。”
她把手里的烟，转了两圈。
“我进来的时候，二十岁。”她说，“我姐比我大两岁。我们俩，就剩彼此了。”
“我爸妈走得早，是我姐，把我拉扯大的。”乐乐说，“她为了供我念书，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舍得买过。”
“我进这个行当，瞒着她。”乐乐说，“后来被她知道了，她来找我，我没见她。”
“我怕她看见我这副样子。”她说，“我想着，等我攒够钱，把债还了，就干干净净地回去找她。”
“可债，越攒越多。”她的声音，低下去，“一年又一年，总也还不完。”
“再后来，我偷偷弄了部手机，只打给她一个人。”她说，“半年多以前，她的号，突然就停机了。”
“房子，也空了。”
“我姐那个人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乐乐说，“她要是还活着，那部手机，她不会不接。”
林川听着。
他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乐乐抬起眼，看着他，“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川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个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是怕。
怕那个答案。
“我帮你查。”林川说。
“别查太深。”乐乐说，“查到我姐还活着，就行。”
她说完，走了。
林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要是沈莉，已经不在了呢？
他要怎么告诉乐乐？
他不知道。
他只能，先把这条路，走下去。
林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莉。
乐乐要找的姐姐，是沈莉。
也是那个，半年前停机、房子空了三年、投过蓝梦招聘的女人。
她不是不要乐乐了。
她可能，根本就没法要了。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攥过枪，攥过拳头。
现在，攥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圆的谎。
他答应帮乐乐找姐姐。
可他要找的答案，他自己，都还没敢往下想。
中午，林川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回宿舍，摸出备用机。
他给苏晚发消息：
“沈莉，再帮我深挖一下。她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过了很久，苏晚回了一大段：
“你之前问过她，号停机，房子空了三年，三年半前投过蓝梦招聘，面试有、入职无。”
“我顺着蓝梦那条线，又查了一层。”
“三年半前，沈莉去蓝梦面试，没进成。她没走，在蓝梦门口蹲了一个多月。”
“三年前，她报过一次警，说她妹妹失联了。”
“之后，她最后一次出现，是蓝梦后门的一条监控。”
“她被两个男人，半搀半拖，带上一辆面包车。”
林川盯着那行字。
半搀半拖。
面包车。
他见过这个画面。
就在前一阵，他在海蓝的后门，亲眼见过。
小蝶，就是这样，被运进来的。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躲在墙后，看着那辆白车停在后门。
一个姑娘，被两个人，从门里扶出来。
她的脚，在地上拖着，站不稳。
那时候，他只知道那姑娘叫小蝶。
他不知道，三年半以前，有个叫沈莉的女人，也是这样，被拖上车的。
“她的车牌，查了吗？”林川问。
“查了。”苏晚回，“挂靠的物流公司，注册地址，城西秀水路，老纺织厂仓库。”
林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住了。
城西秀水路，老纺织厂仓库。
那条线。
又是那条线。
“三年前运沈莉的车，和现在运小蝶的车，是同一家挂靠。”苏晚说，“林川，这条运输线，至少存在三年了。”
“也许更久。”她又补了一句，“挂靠那家物流公司，注册时间，是四年多以前。”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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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沈莉，是三年前，被那辆车，运走的。
她去哪了？
她还活着吗？
他想起乐乐的话。
“我姐那个人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要是还活着，那部手机，她不会不接。”
他把手机收好，藏回去。
他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他要怎么告诉乐乐？
他告诉她，你姐姐不是不要你了。她是去救你，自己也陷进去了？
他告诉她，你姐姐被那辆车运走了，那辆车，跟运小蝶的，是同一辆？
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先瞒着。
晚上，林川在大厅服务。
他听见红姐站在吧台边上，跟一个领班说话。
“楼上那个新来的小蝶，学得慢。”红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酒不会端，话不会接，客人多看她两眼就往后缩。”
“再不上道，”红姐说，“就跟小禾一样，找个日子送走。”
林川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去。
他的脚步，稳得很。
可他托盘底下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小蝶。
她还在楼上。
她不知道，自己离那辆白车，有多近。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蝴蝶的蝶，我妈说我生下来那年，家里飞来一只蝴蝶。”
她妈还在城南招待所，等着女儿的消息。
他欠她的那句话，还没还。
晚上九点，红姐把乐乐叫到大厅。
“楼上缺人。”红姐说，“你上去，带带新来的几个。”
乐乐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她应了一声：“好。”
她转身，往电梯走。
经过林川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步。
“你答应我的事，”她低声说，“别忘了。”
“忘不了。”林川说。
乐乐抬脚要走。
“乐乐。”林川叫住她。
乐乐停住。
“小蝶在楼上。”林川说，“你照应着点。”
乐乐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两秒，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林川说，“这一件，算我再欠你一次。”
乐乐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转身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林川一眼。
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
林川站在原地。
电梯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
十四。
乐乐上楼了。
她离仓库那条线，更近了。
也离她姐姐那辆车的答案，更近了。
林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座会所，像是一口井。
他站在井口，看得见底下。
可他下不去。
而乐乐，下去了。
替他，下去了。
深夜，林川回宿舍。
他取出备用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苏晚发来的。
还有一张照片。
林川点开。
照片很模糊，是老式监控的截图，带着日期水印。
三年前。
蓝梦后门。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往车边跑。另一个男人，跟在旁边，扶着。
那女人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可她脚上那双鞋，林川认了出来。
他翻过档案。
沈莉入职那页，附的照片上，她穿的，就是这双白球鞋。
苏晚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沈莉被这辆车运走。她不是失踪，是被运走的。”
林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慢慢放下。
他把照片，又点开，放大。
他想从那团模糊的光影里，再看出点什么。
她脚上那双白球鞋，已经洗得发黄。
鞋带，是新的。
像是出门前，刚换上的。
她以为，那是个能找回妹妹的日子。
她不知道，那是她被运走的日子。
三年前的运输线。
和现在这条。
是同一条。
他想起乐乐。
她还在楼上，等着他告诉她，她姐姐还活着。
他想起小蝶。
她还在楼上，不知道自己离那辆白车，有多近。
他闭上眼。
这条线，他已经摸到了。
可它有多长，他还不知道。
它连着的那些人，是死是活，他还不知道。
可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这条线，从四年多以前，就开始了。
比他想象得，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