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掌柜
晚九点半。临江市，金碧娱乐。
林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金碧，比他想的小。一栋四层的楼，门脸，不算大。门口，挂着灯箱，写着“金碧娱乐“四个字。霓虹灯，有几根，不亮了。
跟乐乐的图画的一样。后门，在楼后面。货梯，在最里面。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楼后，从后门进去。
后门，没有锁。
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两扇门，看见一部电梯——货梯。铁门，锈了一半。
他，按下按钮。电梯，轰隆隆，上来了。
门开，他走进去。他按了四楼。
电梯，缓缓，上升。他站在铁皮车厢里，闻到一股，柴油味。
四楼。
乐乐说过，四楼，是“送人走的地方“。
今天，他坐这部货梯，上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送走的那个。
电梯，停了。门开。
四楼，不是他想的，那种样子。
没有铁笼。没有锁链。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顶灯，暖黄色的，很亮。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半开着。
林川，走过去。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他先，看了一眼，门里。
是一间，茶室。
靠窗，一张木桌。桌上，一套茶具。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正在，泡茶。
灰头发。
背，有点驼。
“进来吧。“那人说，“门，给你留着。“
林川，走进去。
他在那人对面，坐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五十岁上下，瘦，颧骨高，眼睛，很沉。
“你，“林川说，“是掌柜。“
“他们都这么叫。“那人说。他给林川，倒了一杯茶。“你，可以叫我，老马。“
林川，没有端茶。
老马，也不催。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妹妹，“他说，“出事那年，是四年前。“
林川，看着他。
“四年前，“老马说，“我就在等，有人来查这条线。“
“你等的人，“林川说，“是我？“
“我等的，“老马说，“是一个，能查到金碧四楼，还活着的人。“
他放下茶杯。“五年前，有个人，查到了。“他说，“他叫老周。“
林川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老周，“林川说，“死了。“
“对。“老马说，“他查到三楼，就死了。“
“三楼，是程鹤鸣。“林川说。
“程鹤鸣，管的是程家那条线。“老马说，“可他，也不在了。“他看了林川一眼，“听说，是你，送进去的。“
“是。“林川说。
“那你知道，“老马说，“程鹤鸣上面，是什么吗？“
“是你。“林川说。
老马，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是。“他说，“也不是。“
“程鹤鸣，管临港。顾巧云，管临江。我——“他说，“管这条线，过江之后，到出海之前。“
“出海？“林川问。
“海州。“老马说，“渔港。“
林川，没有动。他等他说下去。
“货，在临港端盘子，在临江陪酒。“老马说，“最后，送到海州。“
“海州渔港，“他说，“有一批船，专门，收''货''。“
“船，往哪儿开？“林川问。
老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东的老街，黑沉沉的。
“船，“他说，“开到一个，我管不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林川。“你查了五年。程家，顾家，你都端了。“他说，“可你查到的，都只是，干活的人。“
“真正收''货''的，“他说，“在海上。“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你，“林川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马说，“我想活。“
林川，没有说话。
“这条线，不是我想做的。“老马说，“我二十岁，上船。三十岁，靠岸。这三十年，我替人，管着这条线。“
“我出不去。“他说，“我要是出去，海上那些人，第一个，找我。“
“你来了，“他说，“就好了。“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川面前。
“海州，渔港，望海码头。“他说，“三号码头，每周五，半夜两点，有一班船。“
“船名，“他说，“''海鸥''号。“
林川，看着那个纸袋。他没有拿。
“你，要我做什么？“林川问。
“端掉它。“老马说，“端掉海州。我就，自由了。“
林川，看着老马，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顾巧云，昨晚，说的话：“我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他，又想起，老周，卷宗里，最后写的那两个字。
“海港“。
44章，他看过那张纸。老周，写了一半，就死了。
海港。海州渔港。
原来，老周，查到过这里。
“老周死那晚，“林川说，“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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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海州。“他说，“船期，走不开。“
“我听见消息，“他说，“已经是第二天。“
林川，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这个，“他说，“我收下了。“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马一眼。
“你，认识老周？“他问。
老马，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的夜，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他是我，带进这行的。“
林川，站在门口，没有动。
“老周，“林川说，“是你带进这行的？“
“他年轻的时候，“老马说，“在码头上，扛过包。我，带他，上过船。“
“后来，“他说，“他走了。他跟我说，他要去做，正经事。“
“他去做了警察。“林川说。
“对。“老马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马哥，这条路，走不得。''他劝了我，二十年。“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他劝我的时候，我没听。等他死了，我想听，没人说了。“
林川，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照着。
他走到货梯前，按下按钮。电梯，轰隆隆，上来。
门开。他，正要进去。
身后，传来，老马的声音：“林川。“
他回头。
老马，站在茶室门口。他，看着他。
“别信顾巧云。“他说。
“她救过你妹妹。“他说，“可她也，送走过，很多人。“
林川，没有回答。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往下。他站在铁皮车厢里，看着，锈迹斑斑的，电梯门。
他，想起，老马，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信顾巧云。“
可顾巧云，昨晚，也说过——“我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两个，想借他的手，脱身的人。
一个，说他是老周带进这行的。一个，说先生是她带出来的。
老周，劝了掌柜，二十年。
先生，为顾巧云，做过，不止一件事。
他，谁也没法全信。
电梯，到一楼。门开。他走出来，穿过走廊，从后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他站在金碧门口，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川。“
他，回头。
红头发女人，站在后门口。她靠着门框，看着他。
“昨晚，我就认出你了。“她说，“滨江酒店，b区，端盘子的。“
林川，没有动。
“你化妆，化了跟没化一样。“她说，“一个人，走路，肩膀永远端着——那是当兵的。“
林川，看着她。“那你昨晚，“他说，“为什么没喊？“
红头发女人，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
“52章，“她说，“我说过，你欠我一次。“
“我说的是，''你欠我一次''。“她说，“可你，也救过我。“
林川，没有说话。
“顾总，“红头发女人说，“让我来，看看你，走没走。“
“看完了，“她说，“你走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门里。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琳那丫头，“她说，“我划掉她名字的时候，是想，救她。“
“南边的人，“她说，“不讲这个。“
她，走进门里。门，关上了。
林川，站在原地。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一句：
“海州。渔港。望海码头，三号码头，每周五，半夜两点。船名''海鸥''号。“
苏晚，回得很快：“你见到掌柜了？“
“见了。“林川说。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苏晚问。
林川，看着手机屏幕。他想了想。
“他，“他说，“是只，想脱身的，老狐狸。“
苏晚，没有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阿琳，联系不上了。“
林川，站在夜风里，握着手机，没有动。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阿琳。22岁，白衬衫，马尾辫。51章，红头发女人，把她从名单上，划掉的那个女孩。
昨晚，顾巧云，跟他说：“阿琳的名字，在南边的名单上。“
今晚，阿琳，联系不上了。
他，拨阿琳的电话。关机。
他，拨了三遍。
然后，他给苏晚，发消息：“阿琳最后，在哪儿见过？“
苏晚，回得很快：“昨天下午，她回了一趟，临江。她去看她妈。“
林川，看着屏幕。
临江。
阿琳，昨天，去过临江。
今天，就联系不上了。
他，握紧手机，快步，走向街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临江。“他说，“师傅，开快点。“